概要:▲肖长家娘舅彭良清的不虔敬,使长家和他家人受族人冷落;良清索性把不虔敬进行到底,用非常手段将长家带出朱林院。“九一”法有反解:用冥界事来束缚阳界人,为反自然;用非常手段破解,乃反反自然也。
肖家族人居住的庄院,外庄人都称之为朱林院子。
肖家的几代人都力图改称肖家庄,但却无法改变外庄人的习惯叫法,这成了目前肖家当家人肖敬林人称肖老三的一块心病。肖敬林叫大嫂的彭氏,其胞弟彭良清,人称老九的,一次来朱林院子探望他的八姐彭氏,借着醉酒,口无遮拦,大说朱林院子原本就是朱家人放禽畜的一处林苑,肖家祖宗得势后将此地买下来,建成了往人的庄院。还说,这原本叫朱林苑,是禽畜场苑,肖家人建庄院后,虽将“苑”字改写成了“院”字,但还是免不了外庄有上了年纪的人将这谈柄在茶余饭后偶然翻出来调侃。
在肖敬林看来,彭九的这番不留情面的揭底,是对肖家祖宗和肖家族人的极端不敬。肖敬林对彭九的暗恨由此产生,而且暗恨逐渐滋长成一种暗仇。
连带着寡妇彭氏和她的几个子女也受了连累。彭氏作为肖家长房嫂子应受族人的敬重,在肖敬林的干预下成了冷落。彭氏的长子,也即肖家长房长孙,肖长家,本来应有的待遇也兑现不了。具体说,肖长家是肖家祠坛坛主的当然继位人,按族规要被送读几年私塾的,彭氏没有能力送,族里应有义务资助,但却似乎被目前族里的实际当家人忘记了,或说是取消了。
长家本来在设于肖家祠堂里的族塾里念了几天书,有一天长家去族塾时被告知没了他的座位,他退出族塾,在祠堂门外傻楞了半响。郁闷着回到家,他母亲看出了端倪,心里明白,只跟他说:“长儿,眼看你就满十岁了,你还是学门手艺吧——跟你九娘舅去学木匠。”
长家便开始在心里头等他九娘舅来接他,可又老是盼不来。他母亲早出晚归下地干活,他领着他的弟妹们呆在家里,觉得无聊,便到庄院里去闲逛。
不自觉他们逛到了族塾门外。族塾里的念书声吸引着他。他在一处院墙窗口,攀爬上去,探头向里看。不一会,他竟看见他的弟妹们全都在院墙里面。二弟长宝领着头,三弟长寅背上背了四妹长宜,他们在向祠堂正殿探头探脑。长家跳下墙来,找到了弟妹们入内的墙洞,钻了进去。长家来到弟妹的身边时,他们已在正殿的大堂中了。堂上林立的牌位肃穆森严,抑得他们屏息静气。其实他们此前都来过此地,跟大人们参加过祭祀活动,但那时他们只觉得好玩。
“其实都只是些木牌……”这话说出来有些无畏的胆气,但尾声还是压低了,大家发现这是长宝说出来的。长家看了一眼长宝,眼光中有些责备。听了这话,长寅消除了紧张,把长宜放下背。长宜一下地,便迈开趔趄的步子,嚷着说要那木牌来玩。
长家压低声音却是严厉地说:“那不是玩的!”
长宝说:“小妹,回家我给你做一个玩。”
长家催促弟妹们出了正殿后,他自己又望着门楼里的雕画不动了。长宝却在长家耳边说:“那些都是木头雕的,泥巴捏的,又不是真的。”长家满腔的仰慕和兴趣被长宝的说话冲淡了,长宝似乎觉出了哥哥的不快,自觉没趣,蹲下身子向着长宜,说:“二哥背你。”
长宜在长宝的背上顺着大哥的眼光,嚷着要去摸低处的一尊雕像,长宝立起脚跟,欲将长宜顶上去,仍未够着。长宜便大嚷,还要高些。嚷声把书院的先生惊了出来。先生像是要催赶他们,但见到长家,又显出了和蔼。先生似要走近长家说什么,但长家领着弟妹们快速避远了。
他们走到较远处,长家回望时,见到他的族弟长堂在祠堂前注视着他。长家立住时,长堂跑了过来。长堂在长家跟前立了一会,眼光中透露情感,说:“长家哥,你还来嘛。”长家摇了摇头,便回头走路。长家走了很远,还见长堂立在原地。
这是个春雨天,长家和他的弟妹们守在家里。
长家对屋外的景物感兴趣,便到门旁观望。天上的云层很厚,雨裹着风从上面漂下来。一会儿,有的云团散开了,透出白亮。远处坡地上的一群古树顶入那敞开了云层的豁口,上面的白光照耀下来,一些树叶子便闪出光来,长家还能听到些哗哗响声。长家知道,古树侧边的坡地是肖家族人祖宗坟地,这时他有了一种揣想,老祖宗们并未安歇,在将云层的豁口当作门道,自由出入上下,因而便产生出那些天地相通的景象来。
长家的眼光最后落在门前的一长绺泥路上。雨水洗过,平展鲜亮,几行脚印很清晰地留在上面。头几天二弟长宝说祖宗祠堂门楼的雕像是木雕泥捏的话,又回响在长家耳边。他不由得出了门,找了块木片,铲了堆泥放屋檐下,开始回想他所见过的那些雕像,模仿着捏制。
屋内的弟妹们乐得无人管束。静不下的长宝在屋内四处翻寻什么。后来他问弟妹,是不是想吃烧红薯。弟妹们说想。长宝就说想的话就跟他去。长宝让长寅帮他取了木梯,来到后院,打开了地窖盖,把木梯放了下去。长宝就叫长寅下地窖取红薯。长寅向下望了望,说太黑,看不见。长宝说,不下去就别想吃。长宝自己看了一眼,说他点个灯来照。
过了很久,门前路上传来登叭登叭的脚步声。是灵敏的长宝听出了这声音。长宝到门口观望,看清来人便急忙将手中最后一点烧红薯塞入口中,转身向屋内的弟妹们说:“九娘舅来了!”
长寅、长宜急忙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嘴巴也停了咀嚼,紧张地盯住门口。随着一个身影遮黑了大半扇门,登叭声才停了下来。长宝迎向前,口中叫着九娘舅。九娘舅在门口立了一会,登登几步跨进屋来。长宝搬了条凳子,送到娘舅身边,说娘舅你坐。娘舅坐下后,掏出水烟袋装烟。长宝要过娘舅的纸卷去煤火灶上点火。娘舅在吸着烟时,长家才悄悄立到了娘舅身边,两手还满粘着泥。
长宝说了声“娘舅,我去地里叫我娘回家”,向外看时,他们的娘已出现在门前的路上。他们的娘将背篓在屋檐下放落,拖着步子进屋,口中叫出了一个“九”字,声音带着哀凄。娘在屋中无主张地走了一阵,见到地上乱丢的红薯皮,弯腰一点点捡拾,口中发出责斥声:“长宝,是不是你又下地窖拿了红薯?那可是做种的。”
“你先坐下来,跟你商量一下——给你娘搬条凳!”这是老九说的话,前句说给他姐,后一句说给长家。
“过几天,我就去长铺。你带信让我带长家去,我今天来接他。”老九向坐他前边的八姐说。
娘却把话说给长家:“你看你还是这个样子。你跟你九娘舅去学手艺啦。你娘舅是你娘舅,又是你师傅啦。恐怕只有他管得好你。”而后她转向她九弟,“九……”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却掩面流泪起来。
老九用很硬的声音说:“你不要是这样。长家留在家以后去待奉那些死鬼,养不了家口。跟我走,恐怕还能混出个活路来。也能给你减少一张吃饭的口——长宝,你听着,你哥要出远门了,家里就你是老大。你得帮一帮你娘,不要再做那些没名堂的事。”
长宝向娘舅辩解道:“娘舅,是小妹嚷着要吃,我才给她弄的。我自己可没吃。”
长寅说:“他吃了,吃的最多。”
“给他们买些粮吃,”老九对他姐说,而后去衣袋子里摸索,掏出四个银元,递给他八姐。
他八姐伤感加激动,声音有些颤抖:“按规矩,长家拜你师傅,还得交你拜师钱——”
“你可交不起——给你就拿着!”
他八姐四下张望了几下,将一直攥在手中一把薯皮放到桌台上,手在身上擦了擦,伸向老九接过钱,双手捧住,撑在脸面上抽泣着。老九把脸转向一旁,狠猛地吸烟。过了一阵,八姐平息下来后,说:“我去铺子里称些菜来,你在我这吃餐饭。”
“你不要弄了。我从滩头来,路过陈家院子,遇上一个老友。我要去会会他——你要不要给长家收拾可以换洗的衣服?长家你去把一手的泥洗一洗,就跟我走吧。”老九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移身到了门外,望住长家先前弄的一堆泥塑立住了脚。
长家娘将很快就整弄好的一个小包交给长家,交待了几句,见老九在看那堆烂泥,责备长家:“这大的人了,尽玩不成名堂的东西,让你娘舅怎么看你。”
长家紧张地窥察娘舅,从娘舅表情上长家虽然看不出可否,但娘舅的说话让长家放松了:“长家,我看你还能玩。跟我去,有你玩的,不过是玩木头的。”
老九瞟了一眼长家手上的小包,犹疑了一下,伸手进衣袋又摸出几个银毫子递给他八姐,说:“你拿这去给长家置一身衣,做长一点,他还要长个的——你去外面用钱,最好换成纸的,免得有人找你麻烦。年后初几我就来接长家。”
他八姐不敢伸手接钱,说:“你可要给弟妹留些,你们路上也还要花费,我不能再要了。”
“你弟妹他们比你过得好。我这是为我自己,我想要我的徒弟穿得象样些。”
全家人静立在门口,目送老九,直到没了身影,五双眼睛还盯住那个方向。
长宝说话打破了安静:“娘,九娘舅把好几个钱给了大哥。”
娘从长家手中接过钱,说:“那是用来办大事的。”
彭九到过朱林院子的事很快被肖敬林知道了。当天晚上,敬林便将他族人中的几个管事人召集拢去,询问彭九此行的目的。
一人说:“恐怕是来看他老姐。他老姐得彭九送了些钱,我见到他老姐去衣铺为长家置新衣。”
“你是讲他老姐只给长家一人置新衣?”敬林的追问得到肯定答复后,便说,“这有名堂。”
听话人都进入思索,想能揭破这“名堂”的迷底,给敬林一番好表现。
一人表现出愤慨情绪,说:“长家是我们肖家人,又不是他彭家人,他彭九是来买人心的。”
敬林说:“彭九接济他外甥,我们没话说。彭九真正的目的是要接长家出远门!他彭九要跟我们肖家过不去。”
众议事人纷纷表示不能让彭九的意图得逞。敬林给众位作了一番布置,交待要盯紧长家,不要让彭九把长家接走了。
彭九来接长家的时候天还未亮。彭九领着长家离开家门时,长家娘要点个光送他们,彭九制止说:“你还不如敲锣打鼓地送。”
彭九虽然这样说,他们通过庄院时,却选择了庄院中的主道,而且他将登登重步似乎有意加强,响动把庄院静谧的夜空震出一波波声浪。彭九与长家走出庄院不远,长家几次回头望身后,在麻麻亮中看到有七八个汉子快步地追赶他们。长家又抬头看看娘舅,似图以此示意娘舅。但他看到娘舅头昂着,步坚定地前行着,也只得加快步子,跟上娘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