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彭良清筹货远贩，临别祭告其师灵：行的阴阳互补之道。“九一”法有正解：水往低处流，货往无处走。
离开朱林院子的长家像丢了魂一样，初到滩头九娘舅家，痴痴呆呆，不言不语。他舅娘心生怜爱，免不了叽咕几句，说肖家折磨人。舅娘便交待来看婶婶的长家五舅的儿子开序和她膝下的开伦、开珍领长家一同去滩头街市上看看热闹，开开心。
滩头有几家手工作坊和一些生意店铺。有纸坊、陶瓷坊、铁锅坊，有一些来往客商来做生意，加上是年后初几，街头有些热闹，初次感觉到一股新气的长家，满脸的阴郁纾解不少。表兄妹们在街头走了一程，来到一家鞭炮店前，开序说：“你们先站远些，我去要个炮放给你们看。”长家与开伦、开琼立在远处，看着开序进店跟掌柜说了几句话，店掌柜便给了开序一个大炮，同时店掌柜还点了一支香给开序。开序把炮摆放店门前，点上火，跑到长家他们身边，轰地一声过后，开序拍手跳跃。开伦将紧抱在他身后的开珍拉开，说已炸过，不用怕了。长家在朱林院子见的都是为一定仪式而放鞭炮，眼前的为玩而玩，感觉新鲜，他的表情便有了一些愉悦。
“你是朱林院子人，姓肖吧？”长家很惊奇店掌柜笑脸迎他说话，“你看我的炮火怎么样？”
长家受店掌柜的热情感染，向对方点头回应。店掌柜目送他们离去，还送上一句：“多来滩头，来彭记鞭炮店。”
在一家杂货店前，开序向店小二要了个陶制蛤蟆哨子，向长家嘟嘟吹响，问长家好不好玩，长家开颜地点了点头。开序跟小二说：“他是我表弟，从朱林院子来的，你送他一个吧。”
小二说：“没有送的，就是从周旺铺和桃花坪街上来的也要掏钱。”
长家向开序说，他不要。几兄妹准备离开时，店老板从店内送出一个人，开珍看清那人是她爹，便开口叫爹，她爹却在听店老板说话：“我不如你老九啊，你出门三步远，又是一层天；我就恐怕是出门寻着五升瓶，家里走失八斗瓮。你不如去找找罗锅，他象是有意出门求活路，你能拉上他，正好结伴而行。”
店老板看到声声叫唤老九的几个小孩子，便叫他们拢去，给每人送了一个陶制蛤蟆哨子。几个哨子便咿哩哇啦地吹响，但长家却盯住娘舅，把哨子收进了衣袋，
九娘舅叫长家跟他去个地方，并要开序领弟妹们回家。老九领着长家在街路上走了一阵，见到一辆向街道外走的骡车，老九叫住驾车人，说搭个顺风车去罗锅作坊。老九和长家坐上车后，驾车人说：“你就是彭九吧？听讲你在长铺发财了。你去找罗锅，该不是去买他的鼎锅作坊吧？”
老九仔细看了看驾车人，说：“你该是朱贵来，驾上骡车了，难怪我认不出了。”
贵来得意地甩了一鞭，骡子加快了步子。贵来说：“老九啊，你多年不在家，有些事可能不晓得底细。不是因为罗锅欠我一笔骡车钱，我就要讲他的是非。他的作坊半年没正经开过火了。俗话讲有钱不治冤孽产，不该是你老九去捉了这虱子往自己头上放吧？”
老九发出嗬嗬笑声，说道：“有了核桃不愁棒子，有了庙子不愁烧香，罗锅的锅鼎作坊可曾是我们滩头的首家大作坊，他现在也只是时运不好，罗锅本人就是光身一人，也值一家大作坊。有货不愁无卖处，但怕无货买卖空，贵来啊，你跟我跑一趟车，包你有赚的。”
贵来把车拉住，望住老九，说：“你不是讲帮你去卖罗锅吧？”
老九说：“贵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请你帮我拉货跑一趟长铺。”
贵来楞了一会，说：“我听不明白，一是罗锅，一是长铺，又是作坊，又是拉货——”
老九哈哈笑过一阵，才说：“贵来啊，我跟你算笔帐，你平日里赶车只在三五十里地的范围跑，赚的是一轮钱。滩头到长铺是两百多里，你跑一个单程最少就多赚六轮；加上你从长铺拉回头货再赚六轮，你就能多赚十二轮。”
“不是肥土不栽姜，不是好汉不出乡。老九你讲的够诱人，只是我没命消受。出了滩头和周旺铺地界，我鞭子甩不响，骡子也跨不开步。你没听讲去年周旺铺有辆骡车就想多赚几个钱，远走洞口，才到竹篙塘就被连车带货全劫了，只捡了条命回家。”贵来说完，举鞭要甩。
老九止住他：“不怕心浅，就怕志短。有我在，你怕什么？这一路，我走过七八个来回了，我也有混熟了的老伙计。你讲被劫货劫车的事也的确有，那是车老板舍不得分财。一路去可要懂得打点，有十二轮的赚头，打点用不了一半。怎么着也比窝在这屁股大的地方强，一个来回，半个月，最多二十天，赚的强过你在滩头辛苦三个月。要是你有本钱，自己趸一车货去，那就赚得更多了。我可是想帮你一把，才把这好事荐给你。”
贵来有些动心了，老九示意他赶车，他却没反应。老九把脚伸出去，踢在骡子屁股上，车又动了。贵来调整了一会，才驾稳车，说：“老九，我信你，往上走，有你在，好办；往回走，我一个人，可不好办。”
“你还不明白，往上走时，一路走，一路打点，回来就顺了。”
“本钱要得太大，还不用讲打点的，光一车货的本钱，我就筹不起。我平时就赚些车钱，没底子。”
“舍得宝调宝，舍得珍珠换玛瑙。货不要你管，你只管出骡车，赚车钱，我按你在本地价钱的八轮给你。你不放心的话，我再叫上我的老伙计老邓，两辆车同去同回。少不了你一根毫毛，只会叫你大赚一把回来。”
“这样好，这样好。”
车到罗锅作坊前时，贵来表示他愿意随老九走一趟。双方商谈了一些具体事宜后，老九便与长家下了车。
在作坊前老九高声叫道：“罗锅，我老九来啦！”过了半晌，静悄悄的工棚门前才出现一个满脸黑灰的少年，他望了老九一阵，问：“你找我师傅吗？”
老九走入工棚里，在七八个闲置残败的炉灶间的角落见到两个活人在埋头做铸模。老九和长家走近立了一会，那壮年汉子才抬头看来人。老九说：“罗锅，我看你还挺忙的。”
罗锅终于站起身说话：“真是你老九。”
“听讲你要卖作坊？”
罗锅跟两个徒弟交待一番后，引老九去一处有凳子的地方坐了。罗锅说：“老九，你不是来看我的彩吧？我的人都打发走了，现在十天半月的才开一炉，只得自己动手。”
长家得九娘舅吩咐去了工棚里看干活，而后老九说：“我看你的彩我能赚到什么？我来给你指条路，不晓得你愿不愿走？”
“有活路走，谁不愿走？”
“你把作坊卖了。”
“我也起过心卖了，有谁买？也有人想买，可又出不起价。卖了，我更没路走。”罗锅垂头丧气说话。
“长铺、寨市一带的鼎锅多是从洞口运过去的，卖价是你在这里的四五倍。你去长铺开炉，我包你十炉也做不过来。”
老九这一说，罗锅的头抬了起来，但他却说：“我也听讲过，长铺有生意。可是那儿没原料，焦炭、生铁都没有。”
“可以雇骡车运啦！其实还有别的办法。那里高山有的是铁矿石，可以自己炼生铁；满山的水青冈可以烧最好的白炭，听讲可以代替焦炭。”
“你比我还在行。”罗锅突然站起身，毅然果决地说：“我没讲的，跟你去长铺！”
老九却把语声放缓，说：“罗锅，你可要考虑好，到时你赚不钱不要后悔，更不要怪我唆使你。”
“长铺没人开炉，就有活做。不用自己练生铁，就回收破锅烂鼎，就够做两年。不怕高山老虎恶，就怕没吃铁秤砣。树挪死，人挪活。我豁出去啦！老九，你明天走，我就跟你明天走。”
看到罗锅这样坚决，老九便作了一番安排：“你真做了决定，我们可以雇几辆骡车，热热闹闹地上路。我已经约定了两辆车，我准备拉一车小杂货。就看你一辆车够不够用？”
罗锅说：“要是一去就开炉的话，最少得运两车料，还要带上一批坩埚。”
老九说：“这样的话，我们去三辆车，热热闹闹，车夫们返程也有伙伴。”
罗锅说：“我原来有一辆拉料送货车，修整一下还可以用。只是骡子被我卖了。”
老九想了一下，说：“我们早点动身的好。你要是能连夜把车修好，我叫贵来明早赶车过来，还给你带一匹骡子来。你明天把料买好，装好车。我们在后天就动身。”
罗锅说：“后天就动身的话，我现在做的模可以停下来，因为客人没有下定钱的。这一摊子，我留下大徒弟处理就行，我便宜卖，早就有买主了。买料、装车也不要多少时间，只是我——我现在——老九，我也不瞒你了：我本来还有一笔钱的，全被我老婆带去了桃花坪，讲是去开一间铺子。我现在是没现钱买料。”
“买两车料要多少？”
“五个大洋就行。”
“这样吧，我先借给你六个。”
罗锅感激的接过钱：“老九，你这是在救我。”
两人还商议了一些其他事项后，老九便离开罗锅。在镇外路口上，老九等到一辆去周旺铺的顺风骡车。来到周旺铺刘湛洪的杂货店铺门前，老九一边向店内跨步，一边高声叫道；“刘老板，好生意来了！”
店小二见到来人，笑脸相迎，问客人要什么货。老九说：“什么货都要，而且要一车货，这样的主你能做吗？”
小二马上传话叫老板来见客人。从后门出来的刘湛洪一见到老九，眉开眼笑地说：“我一听声音，就晓得是老九你来了。毕竟是财大气粗啊，声音传过一条街。”
刘湛洪迎老九到后院的天井里坐了，亲自为老九上烟倒茶。并说，里屋不成样，只有将就在天井里坐。湛洪又问随老九来的这小孩是他什么人，老九说是他新带的徒弟。湛洪陪坐下来，说：“我听人讲，老九你去长铺发了财——难道你要转行做杂货生意？”
老九说：“湛洪你怕我抢了你的生意？我只带一车货去长铺，顺道赚几个盘缠。你要是没货，我就多走几步路，去保庆拿货，比在你这里拿货要少花一笔钱哩。”
“你老九要货，我能不给你吗？只是我们要讲清楚，我是赊不起账的，我可要现钱。”湛洪死盯着老九说话。
老九用带有微笑的眼光对迎湛洪，看得湛洪也陪出一种苦笑。
老九说：“湛洪老哥，我虽然没做过什么生意，可我还晓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我出门在外揽工夫做，也讲规矩：‘工夫成，付现银’。——这样吧，我现在身上只带有这几个毫子，你要是愿意收下，就算我跟你订了货。你要是不收，我就去别家。”
湛洪看了看老九摆在桌上的五个银元，生意人的那种收钱的习惯动作迟疑了一下，但马上又伸出了手，把银元一个个数着握到手中：“这样吧，我写一个契约，你给我提供一个货单。交货那天，我按货单交货，你按契约付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