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撺掇乡亲上长铺 空手套货筹盘缠


  老九说:“我给你的是银的,你给我的货也要是好货实货。什么契约这些纸东西我不大喜欢——你要写你就写吧。货单我口头讲给你。你是个生意精,你该清楚长铺那一带最需要什么货。制穿戴、被褥用的布料针线,女人用的梳妆品,日常生活用品,各样都要些。还有一些时新货,也要一些。考虑一下软货、硬货的装载搭配,足够装一骡车就行。后天一大早我就来装货。”
  “你要得这么急,我还得明天赶一个早,跑一趟保庆,帮你凑足货。我可是要动用老底子去进货。”
  湛洪亲自写了份契约,念给老九听过,双方又盖了指印。随后,老九领着长家离开了湛洪杂货铺。
  老九与长家回到滩头家里,天色已晚。老九妻子王玉桃跟老九说:“我给你们做好的饭菜都热过两遍,现在又冷了,我再去热热。”
  饭菜摆上桌,老九刚端上饭碗,又放了下来,说了句“我现在得马上去一趟朱家庄”,便出了门。
  长家的舅娘问长家:“你九娘舅为什么这样匆匆忙忙?他今天可还没吃上一餐饭的。”
  长家说:“九娘舅讲了,后天就要动身。他现在可能是去找朱贵来,要他准备骡车。”
  舅娘说:“你九娘舅要从本地雇骡车去长铺吗?他以前从来是搭顺道车的。”
  长家说:“九娘舅还要拉一车货去。今天,他带我到周旺铺湛洪杂货铺来,他跟刘老板预定了一车货。他还要带铸铁作坊的罗老板一同去,恐怕他明天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
  舅娘担起心来,说:“长家啊,你才跟你九娘舅几天,你还不大了解他。他那人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可是太叫人为他担心。你想你九娘舅几百里地的运货去,太冒险了。你没听人讲,这一路去,拦路劫货,谋财害命的事常有发生的。”
  长家说:“九娘舅跟朱贵来讲这些事的时候,朱贵来也担心被拦路劫财,起初不答应去,但是九娘舅讲了他有的是办法,朱贵来也就答应去了。舅娘,你不要担心的,我看九娘舅不光是天不怕,地不怕,恐怕是天也怕他,地也怕他。”
  长家这番话倒对舅娘的心:“你九娘舅从来不跟我讲他的事,我只是从旁人那儿听到一些他这些年在外头的事。人家跟我讲起,那些江湖好汉,还很敬他。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是不担心你们这样一路去的安全,只是这种事在滩头、在周旺铺一带传说着,把你九娘舅讲成了那些人的同伙。你族里的三叔,就骂过你九娘舅是入了伙的强盗——讲起来,你九娘舅不这样做又成不了事。比方你,不是你九娘舅用强行的办法把你抢了来,你出得了朱林院子吗?”
  很晚时,老九才回家,他妻子玉桃还在等着他。玉桃对老九说:“还给你留着热饭热菜,我给你端来吧。”
  老九说:“肚子倒是填饱了,现在就想睡觉。”
  玉桃说:“你后天就动身?也不在家多呆些日子,至少也过了元宵才出门——我给你烧了热水,你好好洗个澡吧,我明天给你把衣服洗干净。你出了门,就没见你穿身干净衣服回屋。”
  老九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倒下床就不想动。玉桃去推他身子,他迷糊着说:“你帮我洗吧。”
  玉桃显得羞涩地笑了笑,然后趴在他耳边说:“我弄不动你,我去给你倒水来,你等着。”
  玉桃把澡盆、热水弄来房里,却听到了老九的鼾声。玉桃去推他身子,推不醒他。便把他的衣裤一层层脱下,先用被子盖上,然后将澡巾用热水浸湿,拧干,去他身上擦。擦过几轮后,老九被擦醒了。老九便一把抱住玉桃,将她往床上拖。玉桃在他怀里说:“你让我先把衣服脱了。”
  夫妻俩缠在床上,玉桃眼中却流出泪来。老九用嘴唇去为玉桃擦泪:“你就是眼泪多。”
  “舍不得你走。”玉桃死劲地搂住老九。
  “我也想你能天天在我身边——”
  “你这回是不是要拉货走?听讲路上有拦车劫货的,叫人为你担心。”
  “你放心,没事的。我要多挣几个钱,我还要你为我生几个,一个个我都要养大。”
  “你要能多呆几天,我就有把握又为你怀上。现在我心中还没有数。”
  “我有数,我现在就要你怀上。”
  玉桃很温存地迎合老九,过程中,她感觉到了特别的快慰,高潮时,差不多要昏晕过去。
  老九与长家离家的这天很早,按照约定,天还没亮,朱贵来就赶了骡车来到了家门口。
  老九叫贵来稍等一会,领着长家,打开家中一间小房,点上两盏油灯。长家便能看清房中摆有一个神龛,也认出了神龛牌位上“先师”的字样。老九要长家随他焚香上供,跪拜磕头。然后,长家听到他娘舅在念词:“先师在上,不孝劣徒良清诚恐诚惶,在此跪告:一告先师,良清收下长家加入门下,请先师接纳,保佑长家匠艺精进,早日出师;二告先师,良清一日不敢忘记先师所传‘九一’圣法,先师传曰:‘一居北,阳气生;九居南,阳气盛;五居中,为人道;三居东,阳气长;七居西,阳气失;二居西南,阴气生;四居东南,阴气长;八居东北,阴气盛;六居西北,阴气失。’日前,为徒的准备百货随行上路,行的是阴阳互补之道,请先师恩准,并佑一路顺利;三告先师,良清即日辞师远行,未能陪伴先师,但良清日日念记先师,三日一祷告,五日一焚香,良清身在他乡,心随先师,就此跪别先师——”
  长家见他娘舅磕下头去,半晌不起来,他也照娘舅的样磕着不动。
  向先师行完辞别仪式,长家被吩咐带了行李先到车上坐了,老九临出门时,看到玉桃倚在门边流泪,顿了一下,又回到屋内,把手上的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一包钱取了出来放桌上,说:“玉桃,我还是多留些钱给你,你看看合适,先请个塾师教开伦读些书;要是读得出来,大些就送他去保庆的官办学堂读。”老九出门上车,骡车上路后,玉桃很清晰的哭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弟嫂舍不下你啊。”贵来说。
  “女人都这样。”老九说。
  在街尾路口遇上了在那等候的罗锅的两辆骡车,三辆车到达周旺铺湛洪杂货店时,已是早餐过后的时辰。
  刘湛洪听到车声,便迎出门来:“老九我可等了你一大早,我备的货足够你装两车,你亲自选一选,计个数吧。”
  “装车吧。”老九说。
  老九坐到一旁吸烟,湛洪指点着店伙计和老九的几个同伴,很快装好了车。老九检视车况时,发现货物装得过多,便说湛洪是不是想让他把店铺全装走,这可要让他们路上吃力了。湛洪说,多是些轻货,装少装多都是一车。贵来说,只要路好,就没问题。老九便交待三辆货车先上路,他跟刘老板结完账,随后再去追赶他们。
  湛洪望着他的货物随车走了,心生若有所失的慌张,他急切地把账单交给老九,催促结账付款。老九却找了条凳子坐下,慢条斯里地装他的水烟袋,然后是旁若无人地吸着。对湛洪的催促,他只是用手指指他随身的包袱和他的水烟袋,好象在说:钱在包袱里,先吸饱烟再讲。
  老九吸过几袋烟后,便开口说话:“湛洪老哥,我把这条路走通后,就是为你打通了财路。会有不断的后续生意,你只管多备些货。”
  “能这样,当然好。这可是以后的事,我们先把今天的账结了再讲。”湛洪死盯着老九的包袱说话。
  老九将包袱一层层打开,却没见到拿来出钱来。湛洪象是中了风一样,一时失去了知觉,软瘫着要倒地。在店伙计的帮助下,湛洪在坐椅上遂渐能直起身,有了力气说话:“老九,你这不是抢我吗?”
  老九苦笑了一下,说:“湛洪老哥,话不能这样讲。我准备有足够的钱,放在这包袱里。没想到被我堂客搜去了。现在的办法是,你派一个人跟我去,路上的费用归我负担,货一到长铺就有现钱,你的人收到钱就随车回。我照你这账单上价钱再给你加一成。”
  湛洪说:“你给我加得再多,我也不敢要。我的人带了钱远途回家,不在路上被人谋了财,害了命才怪呢!”
  “钱还没带回送到你手中,就是我老九的钱。我老九的钱,哪个敢抢?再讲,有三辆车回家,加上你的人,有四五条好汉子,老虎都能打了,还怕什么?你放心好了,你的人丢了命,叫我老九回来赔。”老九满腔豪气地说。
  湛洪便说:“老九,我拿你没办法。只是我需要钱周转,不然我宁可等你下次回乡时再给我钱。”
  湛洪派了一个小伙计随老九上路。两人走在路上,小伙计担心骡车走得太久,他俩追赶不上,老九说:“追得上。”两人才走过两个街口,便见到三辆车在一处宽敞地方等着。店伙计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老九,好象在说:老九你预先就合谋好了,原本就不打算付现钱。老九只是哈哈地笑,说:“我讲能追得上吧——上路啰!”
  这一路上去,又生发出许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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