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吃卤菜论五味调配 煮野味讲姜辣去腥


  袁老板说:“你来货来得猛,我手头又一时空,加上你又只要银的,可为难我了——要不,总共给你算60块,一次给你付清。”
  “嗬,袁老板,你也不能吃得太咸——其他小货,你怎么卖,我不跟你算,但我晓得,你的布好时能卖到一块银元一丈。一匹布是10丈,这样算,20匹布你就可以卖200块大洋;其它的货你随便卖,也卖得了100多。现在路又不通,讲不定你还能卖到更好的价。”
  “九师傅,你看到的只是面上的数字,开店铺,养人、养店花消大,各方面的支应更是个无底洞;还有卖货要时间磨,垫下的钱要算利息;你只要光洋,我还要亏折算;还有虫叮鼠咬、霉坏破损的损失——不是我吃得咸,是你喉咙深。这样吧,你出个数。”
  “我只要个合适数——我图省心,还得去干我的本行。”老九一边说,一边装烟吸。
  袁锦祥说:“再给你加10块吧。”
  老九说:“你给整整100块,我再无二话。”
  “你要这个数,我可亏大了。看在与九师傅的交情上,给你90吧——不过,我先给你60,另外的30容我慢慢给你。”
  “我就图你的现钱,才把货送给你。要是赊欠的话,我把货分批给其他小店,恐怕就不是这个数了。”
  袁锦祥说:“九师傅你真是个生意精,你要是改行做生意的话,没人比得过你。”
  老九说:“我这人就是图干脆,所以我是做不了生意的。”
  袁锦祥说:“既然讲干脆,我也干脆,给你90块现洋,另外半送半抵,给样好东西给你,也算是送你个人情——足足抵得上20块大洋。”
  老九说:“我吃酒是吃东家的,吃烟是吃自家的,拿了物什我又难保管——你可不是给我一个活人吧?”
  袁锦祥把其他人支开,说:“正是给你一个活人。十六岁,一个乖巧的女子,叫做梅叶子——”
  老九说:“袁老板啊,老话讲,抢人田地不长粮,抢人妻女不上床——你莫不是真抢了别人家女儿,现在烫手了,想甩给我?”
  袁锦祥说:“不是‘抢’的,不过是别人还账的。正是你讲的,烫手:整天哭哭啼啼,不听使唤,养不家。我想,你九师傅孤身在外,身边正好要个女子服待服待。”
  老九说:“我没有这种喜好,我不要人,你得全付钱。”
  袁锦祥说:“你不要人,你就拿去卖了吧——钱和人,你明天大早去我铺子里取吧。”
  “我老九是个实诚人,只认一个死理: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你袁老板就不要为难我了。”老九说着在仓房里的一堆货物上坐下,慢悠悠地装烟袋。
  袁锦祥说:“俗话讲强龙就怕地头蛇,如今倒是我这地头蛇怕了你这强龙了——我就给你钱。”
  袁锦祥召来管事男子吩咐一阵后,领着老九到大堂旁的小间里坐了。见老九在吸烟过瘾,袁锦祥连连打哈欠。老九心知袁锦祥的鸦片瘾上来了,便说:“我就吸这个,既过瘾,又省钱——当然,有哪一条腿,穿哪一条裤,有哪个肚子,吃哪碗醋,我老九就只有这个命。”
  袁锦祥支撑着说:“不怕千人看,就怕一人识——我的那个瘾也是事出有因——我年轻时,得过一场病,郎中用了那鬼东西为我冶病,病好了,瘾也断不了啦。”
  老九说:“别人恐怕早就倾家荡产了,你袁老板却是吃不穷,用不穷,财高势大,屁股打得板凳响,我老九不得不佩服。”
  说话间,管事男子拎了一个包还领了梅叶子到来。
  袁老板说了一句“都在这里了”,便急着要离去。老九接过包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梅叶子,见到她脸露愁苦的姣好面容,便只说“我先收下她吧”。
  袁锦祥离去后,梅叶子向老九怯怯地说:“彭师傅,袁老板交待我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小女子命苦,从今后就跟着师傅,只求一口饭吃。”
  老九细看她,悲郁无助的样子显得楚楚动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犹豫一会后,叹了口气,说:“我是家有妻小的人,我现在也是居无定所,四下里为人做木匠活,袁老板把你交给我,我一时也没办法安置你——先吃饭再讲吧。”
  老九回到大堂时,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老九意识到是他身边多了个年轻女子,他一时没办法跟大家解释。这时小武领着武进成来到了堂中,老九便欣然迎向前:“进成老弟,你来得正好!我们先坐下吃酒,我有事要跟你商量——”,老九拉进成到火边坐下,梅叶子便机灵地参与服伺老九和他的伙伴。老九尝了尝锅中味,叫小周:“多要些辣椒、生姜,放炭火上炼一下,加进去。我跟武师傅,得火辣火辣一番。”
  老九向围在另一锅边的众挑夫打招呼:“各位师傅,辛苦了,不要等了,动筷子吧。”而后他向进成介绍罗锅:“我的乡亲,罗锅兄弟,开铸铁作坊,手艺好,被我拉来了。他人初来乍到,我们得帮他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让他把炉开起来——进成老弟你地熟人熟,你帮得上。”
  进成说:“继宗老哥靠河坎坪的那个工场,现在不大用,就在那儿开炉,我看好,有现成的棚屋,地头也宽敞。”
  老九说:“好主意。今天我到得晚,我打算明天去看继宗老哥,顺便跟他讲讲。我听小武讲,你正好在城里,所以要他叫你来——另外,我要跟你借用小武两天。”
  进成说:“我现在是忙得火烧眉毛,也是因为继宗老哥的工程急,要赶料。是你九老哥要借用,我再缺人手,也得给你。”
  老九说:“小武,这位小周随我从家乡出来,明天他又得赶回去。得辛苦你替我送他到红岩。”
  小武说:“这个忙,我帮得上。”
  “好啦,下面的功夫就是吃酒吃肉!”老九从锅中搛出一块肉放口中,呵呵气,嚼了咽下,说:“正好,不能煮老了——”
  老九跟大家喝过一轮酒,说:“进成老弟,这锅里肉有来历——我们过武阳界时,遇上了你的武满,他送的。”
  进成说:“你见到恐怕是我的三满,他只要一上山就有猎获。”
  老九说:“你三满我见他的第一眼,就感觉他是个打野物的高手。他是野物见了也服贴的样子——进成老弟啊,我吃了三碗酒,又有酒话讲了: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唐僧收猴王,阎王伏恶鬼,一物降一物。你三满打野物,进成你砍大树,罗锅做铁锅,我老九,我老九也能走南闯北——”
  老九又向众人劝过一轮酒后,又继续说:“我这一辈子,就服我师傅,他的‘九一’罗盘,用到哪里都妥贴。我跟罗锅兄弟在红岩伙铺里用武冈卤味下高粱红曲酒吃,伙铺老板感叹从来没吃出这样的好味来。我跟他讲,这是因为符合‘九一’圣法:五味调和,阴阳搭配。我叫小周往这锅里多加生姜、辣椒,也是同样的道理:野物膻味重,就要靠姜辣来消除。姜辣阳盛,膻味阴盛,盛阳调盛阴,才能出大味。再有,我晓得这长铺只有淡酒吃,淡酒也要浓味配。”
  进成说:“九老哥,我是武阳界上长大的,也记不得吃过多少野物,可就是没吃到过这样的好味;我也是第一次开眼界,好口味却原来更有好圣法。”
  又喝过一轮酒后,老九说:“进成老弟啊,我明天会过继宗老哥后,得赶到寨市去。罗锅兄弟的事就托你操心啦。也托小武明天帮我把小周送到红岩,把他亲手交给我朱贵来兄弟。”
  进成说:“九老哥,本来我是该好好陪你吃个痛快,可是我们还得今晚赶回工场去。我看小周也一同跟我们走,明天他们去红岩便少走一截路。我也就此跟九老哥告别——我到是希望九老哥别上寨市了,那儿的活交给你大徒弟就行,在长铺这儿开个场子吧,有你做不完的活,我们也方便经常相会吃酒。”
  老九说:“我也想在长铺开场子,但是继宗老哥在这里——我跟他虽同师祖,但不同师傅。老话讲,同行相妒,你进成老弟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可以跟你讲。我跟继宗老哥要是不在一个茅坑搅屎,就都不闻臭;要是搅到一起,就你有七说,我有八说。我跟他只能做兄弟,不能共事。讲回‘九一’法就是,我跟他都属阳性,阳与阳相抗——不讲这些,你们还要赶路,我也不留了。我送你们出门。”
  老九把小周叫到一个静处,将他先备好的一个小包交给他:“小周,刘老板在家怕也急得莫奈何,我也是不得已用了这样的办法。你回去得好好替我向他赔个罪。钱,我一毫也不会少他的:他给我的价是五十一块五毫,我答应给他加一成,包里我装了五十八块,你全交给刘老板。另外我给你一块,作为你的辛苦酬劳。再给你几个毫子,你这一路去的费用也够了。有小武送你到红岩,从红岩到家,有朱贵来、老邓和朱大和,你尽可放心。钱包你把它扎在腰间,睡觉也不离身,记住,钱不露白。”
  小周流着眼泪说:“彭师傅,要不是送钱回去,我想跟你不走了,跟你学徒弟——”
  老九抚抚小周的头,说:“我看你人灵泛,做事麻利,你要是跟我学徒,我高兴哩。学做生意更有出息,更适合你,你安心回去吧。”
  武进成、小武和他们另一个伙伴已在大门口点上了松膏火把,老九拉着小周送到小武跟前,又掏出几个毫子给小武。进成说:“九老哥,你给钱,我们就生分了。”老九说:“现在还是年边,这是我给小武的岁礼。”进成对小武说:“那就收下吧。”
  几个人走远后,老九还见到小周在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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