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彭继宗活儿再忙也坚持与家人过上了完整的元宵节。此传统乃是求“圆满”的习俗心理起作用。“九一”法讲究的谐调平衡,此与“圆满”似不搭界,却也神通,饶有异曲同工之妙。肖长家为做元宵灯笼显示出的才艺,是传统熏陶下的结果。
却说彭继宗家,当天送走老九离去后,大家都各就各位,或忙事,或聊天,或玩耍;肖长家随送娘舅到大门前的路口分手后,个人便立在那儿,眼光追踪着娘舅离去的方向,心中惝恍,表情郁悒。
过了好一阵子,秦氏在屋内瞟见到路边长家孤零零的身形,便叫她女儿瑜枝:“大妹子,你去外边叫长家进屋来。”
瑜枝顺母亲的眼光望了望远处的长家,说:“傻傻呆呆的,他自己不会进屋来吗?”
娘说:“他跟你差不多大,就来学徒,自己养自己了。”
瑜枝便跟她二妹说:“琼枝,你去叫那小把戏进屋来。”
琼枝说:“他爹走了,没带他去,是不是把他卖了?”
瑜枝便说:“你跟他一样傻,他不是他爹,也不是卖!”
“跟他一样傻”的一句话,引得琼枝不愉快,但琼枝很快便忘了生气,去注目门外的长家。长家孤苦伶仃的情状,引起了琼枝的怜悯,琼枝便不由自主地跨出高门坎,向长家走近。
“你叫什么名?”琼枝在长家近前问了一句。长家仍是眼望远方,一声不作。
“那人不是你爹?你爹在哪里?”琼枝又说。
长家擦了擦眼睛,摇了摇了头,过了好一会,才出声:“我爹没了。”
琼枝便也静默着,陪他悲伤似的。
“进屋去吧。”琼技的心目中,“屋”是爹娘的怀抱,长家进去也许可以享受到爹娘的温情。她这句话的确也产生了作用,长家转过头看她,眼光象一个身陷空落无凭之地者见到援手的样子。长家看到她那娇柔的身形,想起他自己的妹妹;但看到她那关切的目光,又想到了他的母亲。长家便有了一些从黯然销魂的状态中挣扎的努力,琼枝似乎看出他的反应,又加了一句:“走吧。”
长家意识上已经开始跟着琼枝走步了,但琼枝走了几步后,又回转牵拉他的衣袖,才启动了他的脚步。
长家跟琼枝进了屋后,秦氏忙活的身形路过他俩跟前时,送了一句:“长家,你跟大伙去向火吧。”还有一句是给琼枝的:“二妹子,灶上蒸了东西,你帮我去看火。”
琼枝便去了灶前;长家不知所由的样子,最后也走到了灶前,看琼枝烧火。琼枝望他说:“搬个蒲凳过来,坐了向火。”长家的眼光搜寻远处壁脚下的一个木墩,犹豫了一会,便动手搬近火前,坐入。琼枝说:“你蛮行啦,搬得动木墩。”
琼枝向灶孔里加入柴薪:多是木匠活劈下的边角料,但也加入一些杂木柴。长家说:“我家就烧杂草,天冷时烧点煤。”
琼枝说:“这种刨花柴不禁烧,老是要守着烧。这种杂柴禁烧,我娘又舍不得买。”
长家拿了一根杂木条玩弄,说:“我家乡要是有这种木条,就要用来旋葫芦,雕花,用来做家具,舍不得烧的。”
“是不是象我爹造屋时,安在窗格子上的那种葫芦和雕花?”
“是的。”长家说着,便取了旁边的一把柴刀,去旋削那木条,还解释:“旋葫芦要有旋架,用凿刀才做得好。”
长家埋头用柴刀在旋削葫芦棒,琼枝有兴趣地看着。其间琼枝听到了她母亲的责备:“二妹子啊,要你看火,火都看家婆去了。”
琼枝便又匆匆往灶孔里加柴薪。长家的手下,葫芦棒的初样已成形,琼枝便说:“你用柴刀也削得好,怪不得你也要学木匠。”
“我只是想告诉你,葫芦就是这个样子——烧了吧。”长家便把那木条丢入灶孔。琼枝把它抢了出来,说:“比师傅做的好看,莫烧了。”
长家说:“要是有凿刀,还可以雕花。”
“你不是用柴刀也削得出葫芦棒吗?”
“我试试吧。”长家说着便取了一根较大的木段砍削起来,为便于用力,他移开身子,把那木段搁在他刚才就坐的那木墩上。琼枝看了一会,又想起要向灶孔里加柴薪,同时还说:“我多加些,免得我娘又讲火看家婆去了。”
琼枝一边看,一边问长家一些事,可是长家只顾做他的作品,并不回答琼枝。琼枝甚至有些气恼,但看看他那沉迷样子,便也默默地凑近看着。长家手下的木块开始显出形状,琼枝便说:“有些像了——像一条鱼!”
长家完成了他的木雕,琼枝拿在手中赏玩,还说:“让我娘把它蒸了,可以摆上桌做菜。”
“是不是你做的好事?你看你,你——这是我坐来向火的木墩,你把它砍得疤里疤癞的,让我怎么坐?”瑜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灶前,她指着长家大声嚷叫。
长家低下头,诚惶诚恐地立在一旁。瑜枝觉得她的嚷叫还没起到作用,便冲出灶间,到堂屋里顿着脚,高号着:“我要你赔!赔我的蒲凳!赔,赔,赔我!”在坐着聊天的她父亲和一伙匠人,都向她投过注视的目光,她母亲来到了她身边,她便牵住母亲往灶间拉:“娘,你来看看,你看那傻宝做的好事!”
秦氏随瑜枝来到灶前,看她所指的木墩,听她说着:“这是我坐来向火的,被他砍得疤里疤癞的,还怎么坐?”
秦氏说:“没事,还可以坐的。”
“坐了痛屁股的,我要他赔!”瑜枝拉住母亲不放。
“我再把它修平。”长家说着,便蹲下用刀背去敲木墩面上的疤痕,有些深凹处,长家便削一些小木楔,钉进去,再敲敲,弄过一阵,那些疤痕大致修平了。瑜枝便不说什么,走开了。
元宵节这天,继宗要做祭祀,秦氏得他吩咐大早就做好了早餐。而后她又协助继宗在神龛前摆放祭品,敬香烧纸。继宗让他的徒弟陈惟生协助他在屋前坪子里放过好一阵鞭炮,炮声停息后,秦氏便安排大家就坐吃饭。八仙方桌的上座坐了继宗和秦氏,右侧坐了瑾枝和陈惟生,左侧坐了长家和瑜枝,下方坐的是琼枝和琏枝。刚坐下,瑜枝则说她不跟长家坐,要琏枝换过去。长家则知趣地让开,跟琏枝换了座位,引得秦氏瞪了一眼瑜枝。
琼枝见长家坐到了自己旁边,显得高兴,便向她娘说:“娘,长家用木头削了一条鱼,就像你蒸的鱼。”说完,离开饭桌去把那木鱼取来,示给她娘看:“你看,像不像?”
瑜枝指责琼枝道:“正经吃饭了,你却拿那鬼东西来捣乱!”
“给我看看。”继宗要过那木鱼看了看,问长家此前是不是学过匠艺。长家说没学过。
继宗说:“看你削的这东西,倒像是学过一些功夫的。”
长家说:“我爹是石匠,我看他用石头凿像,我凿不动,就用泥巴捏,用木头削。”
继宗便说句“好,吃饭吧”,大家便开始吃饭。
琼枝见她爹赞了长家,心中颇为得意。看到长家搛菜畏畏缩缩的样子,便帮长家搛了几回,瑜枝则用气鼓鼓的眼光瞪她。吃饭中,琼枝附在长家耳边说了句“今天晚上街上有灯看”;长家则轻轻回她“做灯更好玩,我能做灯”。瑜枝终于找到机会向琼枝和长家发气:“吃饭讲话,没规矩!”
琼枝却大声说:“爹,长家讲他会做灯笼。”
秦氏跟着说道:“是哟,让他们做几个灯笼挂上也好。”
继宗以探问似的眼光看长家,长家便说:“我可以做大灯笼,挂在门前;还可以做小提灯,提在手上玩。”
琼枝说:“长家,你帮我做个手提灯笼。”
长家说:“我帮你做吧。”
继宗说:“惟生,你跟长家一齐做几个吧。”
饭后,惟生便与长家商量做灯笼的事。惟生问,长家过去做灯笼用什么材料。长家说他在朱林院子家里用柳条扎,糊上纸,就成了灯笼。惟生说,他在他的雨山铺家里也是用柳条做,而长铺竹子多,用竹条做也好。惟生便取了刀和锯,长家和琼枝跟着他来到屋后林子里。一根大楠竹被惟生砍倒、剖开,又劈出均匀的竹条来。琼枝要拿住劈好的竹条,一会儿后她就拿不过来,她要长家帮她拿。长家说先放地上,而后一齐捆了扛回去。琼枝则要长家帮她捆一把,让她扛。长家找了藤条,为琼枝捆了一小捆。琼枝便扛在肩上不肯放。
长家向惟生说,柳条用藤丝可以扎得牢,但这竹条滑,恐怕扎不牢。惟生说,他破些竹丝,用竹丝编织更好。
劈好竹条,回到家,惟生说先做两个大灯笼。他便将备好的竹条,摆地上用竹丝编织。竹条一头被编牢,整体成一个辐辏状。琼枝说好看,贴上油纸,做一个把,就是一把大雨伞。惟生说另一头不大好编,要长家帮忙。长家说,他有一个办法。长家便要琼枝近去,让她坐在竹条辐辏的中心,而后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盖在琼枝的头上。长家叫琼枝等他们把灯笼框编好才可动。长家逐一将竹条的另一头从地上拿起,弯上去放到琼枝头上,惟生便在琼枝的头上动手编。全部竹条编拢后,一个圆形灯笼框便成了。这时琏枝在一旁说道:“二姐被关在竹笼里了!”
长家跟琼枝说,灯笼框已编好,她可以出来了。但琼枝说她不出去,她就呆在里头,当灯笼挂到廊梁上去。别人看的灯只有光亮,她家的灯却有人,那才好看。琏枝嚷道,她也要进竹笼去。长家便对琏枝说,再做一个让琏枝坐。长家帮着惟生很快又编好了坐有琏枝的第二个灯笼框。在远处看过几眼热闹的瑜枝这时忍不住拢来了,她冲长家说:“你们做得蘖,把她两个人都关在笼里!”
长家说:“很容易出来的。”
琼枝和琏枝则在竹笼框里说,她们不出去,就把她们做成灯笼。长家便说,他现在就开始做手提灯笼,哪个先出来就先给哪个先做。琼枝和琏枝都说要手提灯笼,抢着要出来。长家先去帮琼枝出来,琏枝急了,倒在圆竹笼里滚了两滚。琏枝出来后,生长家的气:“你先帮了我二姐,你就该先帮我做灯笼。”长家说每人都做一个。
惟生应长家的要求,又劈了一些竹丝。长家跟三姊妹说,小灯笼他可以做成圆形、方形和圆筒形,他的三满则可以做龙形、凤形、鱼形、鸡形,各种各样的造形。长家又对瑜枝说,他砍坏了她的木墩,先帮她做。瑜枝说,她要就要一个凤形灯笼。长家为难地皱过眉头,不过还是应承说,就给瑜枝做。
惟生在整理大灯笼框,同时在考虑如何做灯笼内的烛座,他问长家有没有好办法。长家想了一下,说他见到偏厦里挂有许多葵花柄,可以把葵花籽剥了,用葵花柄当烛座,点上光后,烛座从底下嵌进灯笼,再用几根竹签插上就可以固定住。换蜡烛时,也只要抽出竹签就可以把烛座取下来。惟生说长家讲的是一个好主意。
长家跟惟生说,他看过他四满做各种造型灯笼,但他没做过,制作过程记不大清楚了。惟生说长家要做凤形灯笼,他倒是可以出个主意:先做个圆笼,再整成扁长形,做为身子;再在身子上装头、尾和翅膀,这样就容易做。长家说惟生也给了他一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