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彭良清通过“九一”匠法而结识彭继宗;彭良清与众匠人议吃烟、议用料又引出“九一”原理。
老九领肖长家、戴盛矛、罗锅、罗从云、小罗一行人清早离开“锦祥伙铺”,去拜会老九称“继宗老哥”的彭继宗。
继宗虽与老九同姓、同乡又同匠行,但他俩的相识是在长铺城里因匠作的事情六年前才促成的。那一次,老九为人建屋,请了石匠凿屋基石墩,他去石场看货时,发现石匠为别人凿的石墩侧边刻有赑屃浮雕,老九有兴趣地细看,又发现刻有赑屃浮雕的石墩共有九座,每座所刻赑屃分别是一到九的数目,老九如见故人般感到亲切。他心想,这可是他的师傅也传了给他的做法,用在比较讲究的宅基上,分辨方位,寄托吉祥。他在长铺为人建屋时,屋主只为实用考虑,不愿意多花钱去为垫在屋柱下的石墩雕像。老九用了一个简省的办法来表达这层含义,用略似赑屃头的凸点代替。老九打听到定做这组石墩的匠人也姓彭,是保庆雨山铺人,来长铺已有五六年,现准备安家定居,这一组石墩是他为自己建屋做的。
继宗新屋上梁的那天,老九便来到现场观看。本来,长铺城是依水而建的,居民建新屋习惯上都傍着原有的房屋挨排扩展,与城区相依相傍,而彭继宗选的屋址却是离开河岸的台地,与城区北头最边缘的屋舍也隔有二三十丈之距,老九看在眼里,心里说他的这位本家匠人是个懂得择基的好手:后高前低,背阴朝阳。当时在屋场中,彭继宗见到老九不像个闲人,便向他打个招呼:“这位兄弟,我以前没见过你。”
老九向继宗拱手道:“彭老哥,我是向你贺喜来了!吉宅啊,只看基座,就写出来了:一坐北,而阳气生;九朝南,而阳气盛;五居中,尽得人道;还有东向流水达江海,南向大路通富贵,好哇!”
彭继宗望着道出他玄机的老九,惊讶道:“高人,你是个高人!我彭继宗怎么不晓得长铺城里有你这样的高人?”
老九说:“我是滩头人,也姓彭,名良清,人称我老九,也是做你这一行的。”
继宗说:“我是雨山铺人,难得在他乡遇乡亲,又还是本家兄弟,等我行过上梁仪式,我要好好陪你吃酒。”
老九说:“我可没带礼来。”
继宗说九兄弟的这番吉言,就是最好的礼,跟他就不要拘礼了。而后,继宗叫了一个小师傅领老九去工棚里喝茶,吸烟。在工棚里主持厨务的继宗夫人秦氏,得知老九是他丈夫介绍来的贵客,对他热情有加。她整出个地方请老九坐了,歉疚地说现在没象样的地方坐。老九坐下吸烟时,她也取了自己的烟袋陪老九吸。她说她丈夫总是很忙,他的客人又多是吃烟的,她就学着陪客人吃烟,吃着吃着,也能吃几口了。她说着便哈哈地笑。老九向秦氏介绍过自己后,秦氏便说:“我们雨山铺跟你们滩头是搭着界的;你哥俩又都姓彭,没讲的,你就叫我嫂子了。”
老九说:“在长铺能遇上你这样的贤慧嫂子,太叫我高兴了——嫂子啊,今天上梁是大仪式,我看你领着这一帮女眷为办大席也忙得不可开交;我不但帮不了忙,还耽搁你来陪我,太不该——你去忙你的吧,你不要管我。”
秦氏说:“事情都吩咐下去了,我只要稍稍照看一下就行——九兄弟啊,我看你是个懂得潇洒的人,继宗做事则是事必躬亲,自讨苦吃。我倒是喜欢洒脱。”
老九说:“嫂子啊,老话讲,天道酬勤人,细工出巧匠。彭老哥是个真正的匠人,我老九不能跟他比。”
秦氏与老九谈得投契,说话间行完了上梁仪式,秦氏便去指点摆宴席。可是酒席开始后,老九也没等到继宗来请他吃酒。秦氏发现提醒继宗后,继宗便亲自到工棚来请老九。继宗把老九介绍给酒席上的各位师傅,说是他的本家兄弟,是个高艺匠人,还客气地向老九敬酒。饭后,秦氏向老九为继宗开席时忘了他道歉,老九则说:“嫂子,我看出继宗老哥是个工夫狂,做匠人能到他这程度,就是修行人成正果的境界。他可我们匠人的楷模啊。”
后来他们的交往便多了,继宗揽有较多的为人建屋的活,做不过来,继宗便荐了几幢屋给老九建。建屋过程中,继宗对老九把一些装饰性的雕刻采取“简便”的做法不能容忍,老九却说既然交给他做,就完全由他来作主;继宗则说,活是顾主请他做的,就得按他的方式做,他才能向顾主交得了差。最后争论的结果是,老九答应留下继宗派来一名师傅把那些“简便”了的地方按继宗的方式恢复过来。而这名师傅对老九说话有时免不了摆师傅的架子,却让老九大为窝火,老九一气之下,把一幢没建完的屋丢给了那师傅,领了自己的人,离开长铺,去了寨世。
气别之后没过多久,老九又忍不住来长铺城会见继宗,老九见到继宗讲的第一句话是:“继宗老哥啊,我老九离开了你就越发想你。”继宗则说:“忙活久了,心里发木,跟你聊聊,能当牙祭。我也在天天望你啊。”于是,老九来长铺与继宗会面,吃酒,聊话又频繁起来。
老九对继宗的匠艺由衷地敬服,在心里面已把继宗看成是虽有些刻板,却值得敬重的兄长,跟继宗聊话时,继宗是个最认真的听者,真正的知音。老九闷得慌时,赶来长铺跟继宗大聊一通后,感觉到十分畅快。继宗是个干活多,说话少的人,但他又是个心中有话的,他最乐意老九酣畅淋漓地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老九又还特别喜欢听继宗夫人秦氏说话,就象继宗喜欢听他聊话一样,他爱听秦氏说话,他也能获得快慰。还有继宗的儿女们,一个个聪明伶俐,见到老九也都“九满,九满”地叫得亲切。老九想自己的儿女时,见见她们,似乎得到一些慰藉。老九每年都要回乡过年,返长铺时,要给继宗夫人和他们的儿女带上来自家乡的礼物,见到他们高兴,老九就如重温回乡时见到自己的堂客和儿女们的高兴样子,心里美滋滋的。
有一回,秦氏对老九说:“九兄弟,你还是回长铺来做活吧。弟嫂不在你身边,你能在近边,有些什么浆洗缝补的活,我们可以为你代劳。”
老九则说:“嫂子啊,我跟继宗老哥,不在一起干活,就能各人有个念想,兄弟情分反倒更深;我跟他要是在一块儿做活,就是他敲锣,我吹号,各是各的调,不但做不拢,积怨还会越来越深,讲不定还要成仇人。”
秦氏说他:“我看你是骡子脾气,倔得屎出。”
这天老九领了肖长家、戴盛矛和罗锅等人去拜会继宗时,还是元宵的前两天。老九他们在继宗的家门前放响了一长挂鞭炮,引得继宗的儿女出门看热闹,高兴地报信:“九满来了!”继宗夫人迎见老九,声音中带着喜气:“哟!今年可是个大好年成,我的九兄弟还没过完年就出门了!”
老九说着恭贺新年吉昌财源广进的吉言,大堂中继宗和一群匠人在喝茶吸烟,见到老九起身打过招呼,其他匠人也都纷纷起身说些新年吉祥的话。老九先向秦氏交待这次带来的礼品,有一匹洋布和一些女工用品,给她的女儿瑜枝、琼枝和琏枝每人带有一面漂亮的梳妆镜和一些女孩用品,另外给她在念书的长子瑾栋带有几件书房用品。而后老九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对玉镯子,忸怩地说:“嫂子,这对玉镯虽不是很值钱,却是好看,我带来给你又不晓得适不适合。”
秦氏涌上笑颜:“好看,我喜欢。你继宗老哥从来没有想过给我买东西,你帮我买,他问都不会问的——你是不是发了洋财,这些东西不要花你一大笔钱?”
老九说:“这一回,我出门时,麻着胆子赊了一车货上来,昨天晚上把货趸给了袁锦祥,除了付清了货款,还赚了一些。这些货,是我顺便带来的,没有另外花我的钱。”
老九见瑜枝三姊妹在照镜子的高兴劲,又将她们叫拢,给了她们一人一个银元,又把另外一个让嫂子转给瑾栋。继宗夫人高兴得眉开眼笑,说:“我的亲兄弟都没这样送过我东西。”
老九说:“我可是有事要求你嫂子——”
秦氏说:“九兄弟你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要讲求。”
老九把长家叫拢,说:“这是我八姐的长子,叫肖长家。我八姐可是个苦命人,早几年就守了寡,膝下有四个儿女,过得很难。她这长子也才十岁,没办法,要我带他出来学徒。我想来想去,要是让他跟继宗老哥学,恐怕才真正学得出来——”
秦氏抢道:“九兄弟,你不要讲了,就把他交给我,交给你继宗老哥——我看这长家很乖巧,我喜欢,你的亲外甥也就是我的亲外甥。你继宗老哥也会带人,他懂得什么事该严,什么时候该慈。”
长家感觉被娘舅出卖给了外人似的,望着娘舅,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流出来。老九抚住长家的头,指着秦氏对他说:“这位,你得叫大舅娘,等会我领你见大舅舅——不过是拜师学匠艺,还得要叫师傅和师娘。你跟着他们是你的福气。我离长铺也不远,会常来看你的。”老九又拿出一个银元给长家,说:“拿着吧,有时候要用些小钱。”
老九终于有了空来到继宗面前,说道:“老哥啊,你一年到头都没闲过,看到你能这样安心坐下来,真难得。我倒是想陪你好好聊聊。可是我今天还要赶寨世去——我可有事要求你老哥。”
老九把刚才对秦氏说过的留下长家向他学徒的事说了一遍,继宗便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你想啊,我带过好几个徒弟,都不是我们彭家人,我自己的儿子,又不是这块料。我看长家虽小,人还乖顺,小好啊,从小带起才带得家,带得精。”
老九说:“老哥你可要想清楚,长家可不姓彭,姓肖。”
继宗拍拍自己的脑袋:“看我这人,一闲下来就糊涂了——都一样,也算得我们彭家的后代。我带定了,九兄弟你放心把他交给我吧。”
老九又把罗锅介绍给继宗:“这位罗锅兄弟,是我从家乡带上来的,铸铁手艺做得好。他准备来长铺开炉,初来乍到,得请继宗老哥照应一下。昨天晚上,我遇上了武进成,他跟我讲起,继宗老哥你在河坎坪的那工场,现在不大用,可以分出一些地方给罗锅兄弟把炉子开起来。”
继宗说:“罗锅师傅,你来可正是时候,长铺城的铸铁品大缺啊,你一来有你的活路做。”
罗锅说:“我初来长铺,人生地不熟,全靠彭师傅关照,我先谢过彭师傅。”
继宗说:“你也不要谢我,你第一炉要是做鼎锅的话,我这里就跟你要两个大堂锅。你不晓得,我家的跟叫我过几次苦,讲我们工程做得大时,吃饭的人多,缺鼎锅煮饭。在长铺没铺子买得到。”
罗锅说:“彭师傅你需要,我就先做鼎锅。”
老九说他的事交待好了,他可得赶路了。继宗说,大年大节的,怎么也得吃餐饭才走。老九说,那就吃吧,嫂子的好手艺,他可是有些时日没得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