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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会继宗温习老情谊 谈吃烟物物有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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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便安下心来装烟、吸烟。继宗说:“我这里有些别人送的云丝,九兄弟你尝尝。” 老九接过一包闻闻、看看,又要继宗别忙着往水烟袋里装。老九说弄张纸来。只找来毛边纸,老九说将就吧。老九便把纸裁成小条,然后撮取一些云丝,用小纸条卷成筒条,递给继宗;他自己又很快卷成一条,而后他说:“就这样吸吧。” “这是什么讲究?”继宗虽这样说,却还跟着老九吸卷烟。 “味道怎么样?”老九问。 “味道不同。”继宗答。 老九说:“细品品,不只是不同。” 继宗说:“我该怎么讲这不同呢?” 老九说:“我来替你讲——这云丝是烤烟,加工后又加了香料,卷来吃,才吃得出它的香味。我们平时吃的这种土旱烟,呛味重,用水烟袋过过滤,过口才平和。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火烤成云丝,旱烟有水滤。用‘九一’法讲也成理:七在西,阳气失,就有三居东,阳气长来弥补;二居西南阴气生,四居东南阴气长,又有九在正南阳气盛来调节;八在东北阴气盛,则有六在西北阴气失,再加二居正北阳气生来复阳;五为人道居中,便得阴阳调和,物事谐顺。就是吃口烟,也是这个理。” 继宗说:“九兄弟,我可服了你。我的师傅也给我传了‘九一’法,我就只晓得把它用来造屋定方位,听你一讲,诸事都在这个理上。” 老九说:“就是啊,我们过红岩在伙铺里用武风卤味下洞口高粱红曲酒吃,老板讲从来没吃出这样的好味来。我用‘九一’法来解,那是因为那两样吃味达到了最好的搭配:吃,讲究是五味阴阳调和,调和恰当,就好味出;否则,不但没味,吃了还伤身。” 老九想到他还带有的高粱红酒曲,便叫长家把他包里的酒曲取一半出来。而后他又说:“继宗老哥,我在洞口高粱红曲酒作坊高老板那里要到了这好曲子,让嫂子烧些好酒吃。嫂子做的菜好吃,没有好酒配,总是缺憾。没有好酒曲子,又烧不出好酒来——这又是一物有一物事的理。” 在一旁听说的几个师傅中,有人开口说,听九师傅讲话很有味,好比是吃好菜,吃好酒。一个师傅说:“九师傅,你讲的这个理,感觉亲切,听来又新鲜。我遇过一件事:十来年前,我的师傅曾为人建了一座屋,那个顾主为图省事,就地取材,全用松木料,没住几年,柱脚、壁脚全霉烂了。那顾主又请我为他重建,跟我讲,悔当初没听我师傅的用杉木建。而当地人在建水坝时,用的又都是松木料,松木没在水里十几、二十年也不见霉烂。我想啊,这正是九师傅你讲的,一物有一物事。这还能用你的‘九一’法解吗?” 老九说:“可以的。这其实还有一个相生相克的理在中间,松木在水里能相生,离开水则受克;杉木在干处能相生,遇水就受克。相生相克的上理就是‘九一’法,搭配谐和,就相生;搭配冲突,就相克。” 众匠人赞同说,就是这么个理。 说话间,秦氏来报酒菜已备好,请大家上席。秦氏拉住老九说:“九兄弟,跟你聊话,能当过年。我想你多留一两天,后天在我这儿过了元宵再走。嫂子想跟你好好聊聊。” 老九说:“好嫂子,我眼下有些事急着要办,忙过这一阵子,我一定多腾出时间来补偿——我留了些好酒曲子给嫂子,你烧出好酒后,我就来吃。” 秦氏说:“那么,我们就讲定了。我烧成好酒后,就带信给你,你就得来。” 老九说,他听嫂子的。 这时武进成肩了一个大竹篓走进门来,继宗一见到他就招呼他近去说话,进成则先把大竹篓放下地,向秦氏说:“嫂子,一腿腊野猪肉,恐怕要让你费柴烧。” 秦氏说:“进成兄弟,你还蛮会看水放船,看佛敬僧:你晓得你继宗老哥是木匠,有的是柴烧——不过这东西最好烧你们武阳界上的干杂木,才煮得烂,嚼得动。” 进成说:“嫂子,要不是继宗老哥催我催得紧,我一定把干杂柴也一并给你带来。” 继宗走近他们说:“进成,莫跟你嫂子讲闲话了,我们商量正事——正好开饭了,我们边吃边讲。” 在饭桌上,继宗把酒杯举了举,说:“各位随便吃,我要跟进成兄弟商量事情。”继宗则问他元宵后开工等着要的一些木料,进成怎么给他运上来。 进成说:“木料备得差不多了,过了元宵一开工就运送。彭师傅你等着就用的,不便水运,就是再费时费工,我也用人工尽快送来。” 老九插话问是要运送一些什么用的木料。进成说一部分是一开工就要用的檩条和壁板用木,再有就是另一座屋的柱料。老九说,这就可以用水运了。众匠人用疑问的眼光望他,像在问老九,难道你不是做木匠的吗?你不晓得再干的木料入了水,再好的天气也得要有十来天的晾晒,才能直接用。 老九说:“进成兄弟,我给你一个主意,你可以扎双层木排,把下一个时段用的柱料扎在下层,把马上就要用木料扎在上层。快扎快运快上岸,省时省工又省力,也误不了用料。” 进成一拍大腿,说:“九老哥,你这可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想不到呢?” 老九说:“你天天只在山上转,怎么想得到呢?” 继宗说:“这样行吗?” 有一名师傅说:“彭师傅,行的。我见过双层木排,木料干的话,不但上一层的木料粘不到水,下一层的木料也只没下一大半。进成的工场水路上来只有七八里,弄快些木料只要在水里泡一天,这段时间天气晴,木料一上岸,干得快,再讲入水的是柱料,不太妨事的。” 继宗说:“这样讲来,我不用发愁了——我得好好陪大家吃几杯。” 有一名师傅问老九,他给进成出的这个主意,用‘九一’法又怎么解?老九说,这叫随机应变。用‘九一’法解也通,‘九一’法讲究的阴阳匹配,其实就是恰当的应对、应变。 吃过饭,老九跟继宗、秦氏、进成和众匠人打过招呼,领了戴盛矛,背上他的行包就出门上路。老九看看天色,心想长铺到寨世约五十里路,赶紧走,天黑时分可以赶得到。但他在城南渡口望了望对岸去寨世的路,却没有上渡船,而是找到另一个船家问,他的船能不能驶到寨世?船家说不能。老九说,那怎么寨世人放木排,又可以放到长铺城来?船家说,水是相通的,可是中间有一处断成了瀑布,木排可以下来,船却不能上去。老九说雇他的船上去,能到哪就到哪。船家说船可以驶到飞龙潭下,潭边有个村子,住有几十户人家。问船价时,船家说他平时为人运货,满载到飞龙潭村,收五角银毫;要是师傅只坐两个人去,就由师傅看着给吧。老九说,就五毫吧。船家说,多了。 老九与戴盛矛便上船,回头看时,船头站了一个女子,老九惊讶地细看了一会,看出她是梅叶子。没等老九说话,梅叶子向老九跪了下来,用悲悯的声音说:“九师傅,你让我跟你走。” 老九说:“我跟你玉花大姐交待好了,你暂时留她那儿。你跟我走,可不方便。” 梅叶子一把抱住老九的大腿,哭泣着。老九把她安顿在船上坐了后,想了想,便叫船家开船。老九说:“我眼下要赶路,你先跟我去吧。” 梅叶子擦擦眼睛,说:“谢谢九师傅的恩德。” “你讲讲是怎么回事吧。”老九说。 梅叶子伤感地抽泣着,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说:“我爹爹几年前死了,我娘跟人走了。我跟我的老奶奶过了几年,她也死了。我的娘舅就把我送到袁老板那里,袁老板讲是我舅舅把我卖给他的;昨天晚上,袁老板又把我卖给你。我看得出来,九师傅你是个好人,我跟你去就有依靠了。你把我留在伙铺里,我不晓得你几时才去接我的。今天,伙铺里的管事见到我后,就在背地里商量,准备把我偷偷卖到城步去。我就偷着跑了出来。我听你讲过,你今天要去寨世,我就在码头边等着你。” 老九说:“你这妹子,还灵泛。那就你先跟我去吧,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老九便跟船主说话,问长铺到飞龙潭,有多远的路程,船夫说按旱路算,有二十来里,水路里程也差不多。老九问,天黑前能不能撑到飞龙潭,船夫说,让他加把劲撑吧。老九要戴盛矛帮着撑船。戴盛矛说,他不会撑船。老九说,想学功夫,随时随处尽可学。老九便取了一根竹篙,向在船尾撑船的船夫说:“老哥,我去船头撑,成不成?” 船夫说:“在船头撑,撑篙要向船底伸,人要弓身用力,要不就把船头撑偏了。” 老九说:“我明白了。” 老九撑了几篙,船夫说:“师傅,你可是个好手,一出篙就象样子。有人学撑船,学上几个月,还只能把船撑得团团转。” 梅叶子见状,也取了一只浆,跪在船边划。船速明显快了起来。 船夫说:“有你们帮的话,太阳落山前就能赶到飞龙潭——我讲,师傅啊,我收你的钱,你们又还帮我撑船,你可亏了。” 老九说:“老哥啊,我坐了你的船,又学了你的撑船技术,是你亏了。” 船夫乐呵呵地说:“你这师傅有意思——唉,师傅,你上船时问我,去不去寨世,莫讲你们要去寨世?” 老九说:“我们正是要去寨世。” “我在这水上撑了二十几年的船,还是第一次遇上有人要从水路去寨世的——这可是一条从没有人走过的路。师傅啊,我杨显水乐意送你们到寨市。”船夫说。 老九说:“杨老哥,我姓彭,人称我老九——你讲过船上不了飞龙潭,莫讲你还有招?” 杨显水说:“飞龙潭上头的河道里,除了有几条打鱼的小船外,没有大船。在飞龙潭村,我有一个堂弟,新造了一艘船,还没下水,我可以跟他商量,先用他的船在飞龙潭上方下水,要不,跟人要些楠竹,扎个竹排,有了船就有办法。” 老九说:“这样好,上边一路的费用我照付。额外的花费,都归我出。” 杨显水说:“上方的水路,虽然我没行过船,但是我从放排人的嘴里晓得,通得了船的。我年轻时,就想过把船撑上寨世看看,九师傅你可是帮我圆梦啊。” 听了这话,老九有了十足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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