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彭继宗选择工场地也讲究借得北高南低的风水之利;他与他的工匠们在匠作工程上讲究趋时就利;肖长家学匠作之初,乃从调刨正位学起。“九一”法有解:借势就利顺阴阳。
过完元宵节,正月十六开工,已成彭继宗多年的惯例。这天,继宗仍像往年一样起了个大早,叫上他的徒弟,来到神龛他祖师牌位前,上香祷告。
祷告过后,继宗看看长家,说:“长家啊,你是跟你娘舅入的行,现在他把你送来我门下,我看也得按规矩给你行一个简单的开光仪式。”
继宗让长家跪在神龛前,取了符纸,画了符,念着词点燃,将燃过的灰烬投入惟生捧着的一碗水中,而后他端碗在手,在长家头顶上抚摸几下,又用手蘸着水弹向长家,一边念词:“……开头光,亮头光,头顶头光照上苍;开鼻光,亮鼻光,鼻闻炉光八宝香;开眉光,亮眉光,眉毛八字排两行;开耳光,亮耳光,耳听师家作主张;开眼光,亮眼光,左眼为阴,右眼为阳;开口光,亮口光,口含银牙十八双;开手光,亮手光,手拿财宝回故乡;开脚光,亮脚光,脚踏九州走四方;开膝光,亮膝光,两脚膝地配鸳鸯;开心光,亮心光,心明朗朗透天堂……”
仪式中,长家一阵阵心紧,他在朱林院子被族人逼在祖宗灵位前的阴影在他眼前闪现,他听不清也听不懂继宗嘴里念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他得娘舅相助,离开了他只要临近就发憷的祖宗魂灵境域,而今却又来到了让他难免疑惧的另一个神灵的地盘。在这种仪式场合和气氛中,长家习惯性地昏昏晕晕,进入梦境一般,尽管他的意识还清晰,但他隐隐约约见到了他并不想见的,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他的不少人,那些人要拉他进入那幽冥般的空间里。
“好啦,我们准备走吧。”长家听来像是梦外人叫醒梦里人的声音,这是他如今师傅的声音,他感觉是他师傅带他入了梦,也是他师傅唤他出了梦,让他清醒回来。
惟生在往担子里装行头弄出丁零当啷的声音,他听来很亲切,就像是刚脱离恶梦的人听到人境声的那种感觉。
惟生去推开大门,随着门枢吱呀声,门外渐亮的天光透进门来,长家受到激励,就像冬眠的动物获得了春气而苏醒过来一样,他也慢慢活泛起来。他去试着挑惟生备好的行头担子,顶起脚使劲挑起,向外走了几步,却过不了高门坎,便被惟生将担子接了过去。
“天光了,正好走。”惟生在门前说了一句,担子忽闪忽闪,惟生的脚步叭嗒有声走开了,长家调整了几步,也走稳了脚步,紧紧跟着。长家这时非常敏感的听觉,听到了他身后的脚步声,他怯怯地望望身后,见到他师傅继宗跟在他身后。
继宗的工场设在中心城区的对河东岸,需要乘渡船过去。他们来到码头,见到的是,水面在岑寂的清晨中更显静穆,而一些船只则悄悄卧着,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继宗四下探探头,惟生知道师傅在寻船夫,说:“师傅,船上有篙,我们借一艘撑过去吧。”
继宗说:“船过了河,没人撑过来,让船老板为难,我们等一下吧。”
“不要等了,我老吴来撑你们过河。”循着声音,他们见到老吴在他们身后的坡路上走下来。老吴指给他们一只船:“彭师傅,你们上船吧。”
继宗说:“吴师傅,搅了你的早梦了。”
老吴一边弄船,一边说话:“长铺城里正月十六第一个早起的是你彭师傅,第二个早起的就是我老吴了。早几年前,你彭师傅的工场还开在河西时,每到这一天也是这么早就有人在河东岸叫船,一问,讲是跟彭师傅做工的师傅,要赶早开工;如今,彭师傅你的工场开到了河东,我则要在西岸送你彭师傅。”
继宗说感谢吴师傅多年来为他和他的师傅付出辛苦。老吴说:“要讲感谢的是我老吴,几年来,我可占你的光啦!老婆不骂我懒了,也不嫌我没给她挣钱了——还有一件事我不要讲,他们小把戏不懂,彭师傅你明白,讲得上是百依百顺了。”
很少见笑脸的继宗,意会到什么似的,突然哈哈大笑。笑过后,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占到什么光?”
“彭师傅你想想,从正月十六日起,一年里直到年边,我每天都要跟着你早起,还要跟着你很晚才收工,我老婆自然不讲我懒了;如今你彭师傅把工场开到了河东,河东街热闹了,两岸的人来人往多了,我渡船的生意多了,进的钱自然也多了,我老婆便高兴,什么都顺我了——”
“这样讲来,你更该感谢我的是你的崽女也生得多了——”
“是哟,彭师傅你一讲我倒是明白了,我老在想为什么我老婆年轻时,生得稀,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老是生个不停?”
说着船已靠岸,继宗给老吴船钱。老吴说他今天不收彭师傅的钱。继宗说,新年开工的第一天,准当发个利市。老吴便接过,又从兜里掏出另外的一些钱,分别给了惟生和长家,说着,发个利市,发个利市。
继宗和他的两个徒弟上岸后,走过一段坡路,便走上长铺人称为“河东街”的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的街路,走出街路,来到了继宗的工场中。说它是工场,也只是除了有一间楠竹搭架、杉木皮盖顶的简易工棚外,另外是一个露天的大场子。这个大场子的地势却为继宗所心仪:从风水角度看,河东街的住宅地背阳向阴,有所犯忌,但居民们看中的是与城区相望相依,得到此利便忽略了风水之忌。继宗的工场处在街尾偏僻处,有一个小山嘴在视野上与城区相阻隔;小山嘴向高爬升,形成了一座北高南低的小丘;此处的南向又是一个开阔平展的谷地,工场所在的坪地便尽得北高南低的风水之利。继宗当时设工场选地时,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么一处风水好地没人用,怪可惜的,先做个工场用一用吧。
长铺林木丰富,居民普遍的木质住宅除了木框架尽选好杉木料外,墙壁全是用杉木板拼装。建屋的工场摆得宽,框架木料的修削、凿眼等工序放在屋场就地进行,为的是大柱搬运的省事;屋上的斗拱、椽檩、门窗等小件集中在工场加工,为的是保证工艺;还有用量大的壁板,另有锯木场由锯匠加工。建屋的时间一般是在秋冬季开工,用上一两年砍下经自然干燥后的木料,保证木料在最好的干燥状态下装配完成,这样建成的屋子不会受以后天气寒热干湿影响而带来干裂湿胀的后果。
目前继宗有三家屋子的工程是去冬开的工,得赶在春雨到来前完工。今天的开工,继宗要为其中的一家做下石奠基仪式,借此作为新年的开工仪式。这家屋场落在河东街尾,继宗到来后,带有帮工和合作性质的十几名木匠和锯匠,陆陆续续来到屋场,屋主也带了一批亲友在场助兴。街上的一些小孩子知道来到这种场合中除了可看热闹外,还可能得到利市或吃食,便也等在一旁。
已平整好的屋场,中央掘好了一个坑,屋子中央基石备放在坑旁。众匠人列在它两旁,其他看热闹的围在四周。继宗在惟生的协助下,摆了一个简单的祭台,继宗焚燃一柱香,望空挥动几下,口中叫道:“伏以——”,举动的虔敬,声音的神秘,气氛的肃穆,使得众人屏息静气,默默静候一旁看着、听着。
继宗一边酹酒、画符、贴符、烧符,一边念词:“神在虚空,香在炉中,凡民叩请,远降来临,大柱真香,一心奉请,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地,上元一品,赐福天官,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须大地,普同普请,速将降临,此界之内,恐有孤魂,远去它方,留在此地,凡民弟子,伐墨功得……七十二巧匠先师,千千师祖,万万师爷,请神在前,开壶三献上来,一献二献三献圆满,礼不重斟,今有长铺河东街王家大屋修造,天无忌,人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弟子在此,伐墨下石百无禁忌,大吉大利!”
继宗念词时,画得一黄纸字符,随着念词,啪地一声,将字符贴在基石之上,最后“大吉大利”的么喝声一起,鞭炮随之响起,惟生便领了几人将基石抬起,慢慢放入基石坑中。基石放稳后,屋主老王将满盛果品、点心的竹筛端到继宗面前,继宗一把把抓了洒向空中,围观者便哄拥着向前,或跳起身来向空中抓抢,或爬到地下捡拾。抢到吃食的当场吃着,甜美显在脸上。仪式虽然完毕,熙熙攘攘的众人还不肯散去,热闹还持续着。
屋场坪里陆续放上多张八仙桌凳,让众匠人坐了。主人送来茶点摆上,匠人们只是喝茶、吸烟、聊天,弄得烟雾缭绕,声音嘈杂。一些小孩子在桌间窜来窜去,突然间又到桌上偷拿点心。继宗想跟匠人们静下来谈些事,便让惟生把桌上的点心分给孩子们,让他们离远些。继宗与匠人们的商谈,理清了一些情况:王家大屋的五大排木柱已修凿好,用两三天的装拼,就可树架上梁;板料还差少量,只等武进成运来木料,几天也可以锯出来。廖家大屋,板料已差得不多,只是柱料还等进成送来。第三家的柱料和板料大部份都得等进成送料。如果年后的春雨来得迟,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三幢屋的完工也得展劲做,最好还请几个匠人帮忙。
继宗向大家说,红岩到长铺车路的修建,使得长铺城里稍有积蓄的人家看中东岸将成为车路通衢,而来建房占据要津;近半年来,不断有些保庆人上来,他们讲日本人在北面打过来了,他们看上了长铺城这个世外桃园似的地方可以避难。他们一来,长铺城人就忙着起屋赚租钱。除了在建的这三家,继宗说他在年前还接到几家顾主的约请,他怕做不过来,没有完全答应。
有师傅说,先答应下来,把九师傅叫来,让他建。
继宗说:“九师傅很在行,应急的活,他比我更在行。只是九师傅有自己的活要忙,请不了他。现在我们要做好同时建多间屋的准备:先树屋架,盖好屋顶,屋内的板壁装拼,在雨天也可以做:只要每一面板壁预留一块板空,到秋冬干燥天气里再做一次紧榨,补上留空就成。”
接着继宗向师傅们作了一些工程上的具体安排,并交待说,今天下午破一个惯例,不再闲坐,马上开工。说着,屋主给工匠们送来了午餐。是大锅饭和萝卜煮肉,另加咸辣菜。主人还向匠人表示歉疚:午餐只有将就一点,留着肚子晚餐吃大宴。继宗向主人说,吃过午餐他们就开工,晚餐可以晚些时间开。主人说他可不好意思让师傅们今天就辛苦。继宗说,他们为的是抢时间。
吃过午饭,师傅们各自忙活去后,继宗见到长家在他身边望他,他才想起长家在等他作安排。继宗便找到一静处,自己坐了,让长家立在他跟前。他跟长家说:“长家啊,学木匠要从劈斧用凿的基本活做起,我看你不缺心灵手巧,只是我看你身子还弱,拿斧握锤,只怕你还欠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