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彭良清应付几妹说,他师傅传给他的‘九一’法,讲的是阴阳互补的道理。比如他身体,一头太强了,另一头就会极弱,这样才合互补的理。
却说莫道龙说到老九他们应该去明天的对歌盛会上看看的话后,便说天色已不早,他让几个管事的村民去各家告之一声,说要去看歌会的,早些吃过晚饭,做好准备,睡上一觉,凌晨时大家一齐动身,结伴同去寨世岭。
管事的几人分头行动离开后,道龙的老婆来到老九和他的同伴们身边说,请他们做客的人早已等在屋外。道龙说了一句,有人请了,是要去的。
老九与他的伙伴刚走到屋外,漆黑中几个举了火把的女子便围拢过来。戴盛矛先被一个女子拉走了;两杨也分别随人走了;剩下的几个女子看看老九,知道是几妹请的人,但没见到几妹本人,便争取这最后的机会,围向老九。这时几妹从一个僻处闪出来,向众女子说九师傅已答应过去她家吃鸡爪果的。众女子便闪让开来。
几妹立在老九面前,把她梳得溜光头发下的面孔对着火光向老九抬起,使劲似地示给老九看。这张秀丽面孔上的两只眼睛,透出一丝辣劲,竟让老九迎上去的眼光打愣儿一样,变得疲软,而后耷下去,落在她有意穿得单薄而凸显丰腴的体形上。
老九还在犹豫中,几妹已抢进去拉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将他的手贴近她那丰腴处,柔柔肉体的微微热力传到了他的手上,他受到了控制一样,随她半拉半推走出一段路,想说的一句话半晌才脱出口来:“我这里还有一个女徒弟,就一同去吧。”
几妹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后边的梅叶子,不大情愿地说:“本来她是不由我请的——那就去吧。”
他们走在黑暗之中,几妹却轻车熟道,见老九不敢迈步,又伸手去拉住他;老九想摆脱她的牵拉,却看不见路,又只得由着她。梅叶子身上背了老九的大行包,紧紧跟在他们身影后边走。到了几妹家后,老九被引在火塘边坐了,梅叶子看准了一个空档,抢进去坐到了老九身边。几妹瞟了一眼梅叶子,陪到老九的另一旁坐了。
“怎么不见七兄弟?”老九四下望望,急于开口,是想打破一时的静默。
几妹说:“九师傅,你明知故问——他今夜是不会回来的,家里其他人也早睡了。”
老九并不“明知”,但这提醒了老九去调动他所知的来揣测,他想到某种意思时,便突然心生怵惕,他长年只身在外养成的防范能力使他学会了装傻,便故作懵懂样子,说:“做木匠,我是行家;进屋作客,我一点规矩都不懂,还要七嫂你教我。”
“我慢慢教你。”几妹说着起身去做活,说做油茶给九师傅吃。
老九说:“我晓得,寨子里的当家女人,个个都能做得好油茶;在莫家冲,我倒是还没吃过油茶的。”
几妹说:“寨子里做油茶,做得传统;我们莫家冲人做油茶,更懂得调味。会让你吃了第一碗,还想第二碗。”
说着闲话,几妹做好了油茶。她先盛上一碗端给九师傅,第二碗给了梅叶子,直到几妹本人也端了一碗在手,老九也还没有入口。几妹看在眼里,嘴上说端凉了,给他加点热的,便把自己碗中的倒了一些入老九的碗中,又说多了,漫了,又用勺子从老九的碗中舀出一些到自己的碗中。
几妹似图以此消除她已感觉到的九师傅心中有疑虑,却引来梅叶子用一种气馁的眼光看她;而老九仍是看着碗,不敢入口。
老九在想,他听说过的那种事临到他头上来了。他听说过的是,外乡来的男子要是被村中的女子看中,她就要想方设法引男子入套,让你跟她交合,为她生孩子。如果是未婚女子这样怀上了孕,就很容易嫁人;如果是已婚女子,女子的丈夫就会主动避开,为女子留下方便。这源于村民的祖上留下一条遗训,这样生下的孩子既健壮,又聪明。刚才几妹讲到的“明知”,这不明明是告诉老九,她丈夫是为他避开的吗?
最叫老九担心的是他听说过的,如果你被某女子看上,你又受过她的招待,可是你又拂了女子的爱意离开了,最后你会带上一身病痛,因为她在你吃的食物中已下了蛊。你从病痛中悟出了原因,就得回头找那女子,求她解毒,听从她摆布,她愿不愿为你解毒,还要看你的运气;悟不出原因的,就会糊里糊涂地送了命。秦氏劝老九离开寨世回长铺,就曾以此事为由,还说早些年前有一个师傅在寨世被人下了蛊,病重临死时,才猜测到这原因,可是已经迟了。老九看着手中的油茶,就想到这是几妹向他下的“蛊”。几妹将自己的一碗与九师傅的一碗作了拌和,老九却坚定地想这是她下“蛊”的一种手法。
老九知道,他不吃更不行,这样公开地扫人面子后,那防不胜防的下“蛊”的手法更是要人命的。他现在像是进了这一头猛兽的笼子,只有乖乖顺从,不让它发威,这样才有回旋的余地。他有些悔意地回忆自己从在河边见到几妹开始,就情迷心窍地失却防备,乱讲了一些话,搭上了几妹的这根“红线”,而后又是糊里糊涂地跟着几妹走路,现在他想抽身就不大容易了。
“豁出去了!”老九心里这想过,便大口吃起来,还为消除几妹疑虑似地说:“我这人,怕烫,怕辣,没想到这香辣热油茶,真是好口味。”
几妹用香甜的眼光看着九师傅吃,梅叶子饱含醋意的眼光却不停地在几妹与九师傅之间扰来扰去。几妹与梅叶子的眼光有了一次对撞时,几妹苦涩地笑笑,说:“九师傅,你带了女徒弟在身边,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老九想这是几妹向他发出的进一步的信号,他略为顿了下,望几妹笑笑,回应道:“方便,方便,没有什么事不方便的。”
几妹听得露出甜笑,她想九师傅讲的话跟她的暗示那么投合,对上她的心了。其实,老九在心里暗暗地痛责自己,他想起,自己来寨世莫家冲,做了两年的活,也常有女子向自己暗送秋波,可他都理智地回绝了,关键是他一心防备着,不去吃请。而今天,他放松了这根弦,就入了几妹的套。
吃完油茶,老九便拼命地吸烟,想事情,谋对策。几妹也停歇下来坐了,向老九说:“今天村里,家家都睡得早,我看九师傅你们不必回你那顾主家,免得炒烦人家。我这里有歇处,将就可以过夜。”
老九说:“我应了道龙老哥的,想清早跟他去寨世岭看热闹。”
几妹说:“我也去的,一同去,你不是讲过要用保庆腔唱吗?我除了想听听,还想用寨世腔跟你对。”
老九说:“其实我是唱不来山歌腔的——我这人什么地方都可以过夜,就在火塘边坐一夜也过得。”
“这就是啦,就在这里过夜,不会让你坐火塘的。”
说着,几妹先领梅叶子去歇息,回到火塘边时,坐到老九身侧,静静地看着老九。老九用眼睛余光注视着几妹,心里认定几妹给他的吃食中已下了蛊,他却不知道几妹下一步会怎样摆布他。他想,他既不能拂了几妹的爱意,否则留在他体中的蛊毒就没法得到解除;但是如果他满足了几妹的要求,几妹又不肯放手,就会越陷越深,几妹给他下的蛊就会越重,他更难解脱了。
几妹看过一会,开始说话:“九师傅,你在村子里做工时,我经常去看的。特别是大热天里,你光着膀子时的样子,你那像牛棒腿一样的肉,特别好看。”几妹说着,动手去老九的臂膀上抚摸,因衣太厚,几妹便挪到老九跟前,翻动他的衣褶,一边说,一边用鼻嘴凑上去:“今天,把你的衣服洒了血水,看,还有腥味的。你脱了,我帮你洗过。”
老九的外衣扣被解开,几妹用手探进去摸老九的体肉,老九心里不免悚然。
老九情急之中,说:“七嫂,我这人是个酒鬼,特别是歇息前不吃几口酒,就没法入睡。”
“你老是‘七嫂,七嫂’地叫——我的名字叫几妹,也有人叫过我七妹——我这‘七妹’的名字还有来历哩:我年轻时,村里人叫我做‘七仙女’,因为‘七仙女’是最好看的。”几妹说着,一番得意的红晕涌上脸面。
老九回忆起莫道龙跟他说过的几妹家的鸡爪果树最高果最好的话来,他想道龙所说正是几妹自己这番话的意思。老九记起自己当时对几妹介绍鸡爪果时说了一句“那玩艺,我爱吃”的话,心想这句话恐怕被几妹误以为是应了她的约。
老九望见了梅叶子帮他背来的行包,便去行包里翻出酒葫芦,几妹则说:“我有自己酿的好酒,我筛来给你吃。”
“我吃惯了自己带的酒。”老九说着便拔开葫芦塞子,解渴似地猛喝。
几妹说:“九师傅,你是吃酒,还是吃水?”
“七嫂,我跟你讲,我吃酒,就是吃水;我要吃水,也就吃酒——我也不晓得,是我这样吃出病来了,还是我身体有病,需要这样吃。”说完,老九又是一阵大喝。
几妹说:“九师傅,看你壮得像牛样的,怎么会有病?”
老九说:“七嫂,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我一讲你就明白。我的师傅传给我一个‘九一’法,讲的是阴阳互补的道理。就拿我身体来讲,一头太强了,另一头就会极弱,这样才合互补的理。我的手脚太壮了,那样东西就不行了,我的病是在命根上。”
“我不信!”几妹虽然这样说着,但底气中还是透出了一丝失望。
“七嫂,你见哪个匠人带过女徒弟没有?”几妹认真地听他说。“我们匠人都不兴带女徒弟的。跟我来的这个小女子,是别人卖给我做老婆的,可是我有毛病,跟她成不了夫妻,她又不愿意离开我,所以我只好收下她做女徒弟。”
几妹内心里有些相信了老九所说,犹疑了一会,显得有些无奈,但她还是这样说:“我看你那个女徒弟,还是一个没有长熟的嫩女娃,她不懂男女事情,恐怕是没有毛病的男人跟她也会生出毛病来,我想你跟她就是这样的。”
老九只顾喝酒,未吭声。几妹从无奈状中变得焦躁,立起身在老九身边走了几转,突然搂住老九的一只臂膀,凑在他脸前说:“九师傅,你讲过,你喜欢吃鸡爪果的。”
此时此况中几妹说吃鸡爪果,使老九费劲地揣摩这话有何暗示。他想起他听说过的,“蛊”的制作其中就有用整鸡放置毒虫出没之地,让毒虫啃吃鸡肉,最后一般只剩下留有毒素的鸡爪鸡骨之类。他说过他爱吃鸡爪果,可能让几妹认为是他暗示愿意接受她的“蛊”和她的情。但老九开口说的是:“七嫂,你讲过的,你去敲一大篮,叫我来吃的。”
“都送你面前了。”几妹说着,拉着老九往房间里走。老九内心里并不情愿,但他施不出半点抗力。他虽然喝下了大半葫芦酒,醉意上涌,但他的神志非常清晰,而他越是神志清晰,他就越发明白顺从才行。
房间里没灯,但几妹却能找准床的位置,把他推到床边,搂紧了他的身子。老九挣出一只手,将酒葫芦向嘴边凑,抢时间似的拼命喝。几妹曾欲夺下他的葫芦,但被他用力保住了。几妹把他推下,他使力稳住,坐在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