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老九受过梅叶子和几妹的折腾,便寻回归那温柔处疗伤。“九一”法有解:受阴伤,仍须阴疗。罗锅与周岁敬商议道,没源料,就地取白炭、炼生铁;没火力,在炉子和风箱上想些办法,就能搞成。“九一”法有解:物物有物事,事事有法则。
老九与梅叶子先乘杨显坤的船到飞龙潭,后乘杨显水的船到长铺,一路顺水而下,下午时分他们便上了岸,径直找到罗锅的工场,见罗锅领着他的徒弟小罗和他儿子罗从云在埋头建炉子。老九也不吱声,在一旁垫块木板坐下,装烟吸烟。
小罗无意中见到他,叫道:“是九师傅!你在这里?”
罗锅停手迎近他,面带愧色说:“九师傅,你看我还是这场合——”
老九吸着烟,示意罗锅到他旁边坐下,吸尽一锅烟才说:“我把上寨世的水路探明了,只等着你出货。上头有十几个村寨,要的是货。”
罗锅的语声却有些愁意:“九师傅,不瞒你讲,我现在还想不到销货到寨世那些远地方,我现在还做不出货来——就是缺料。我打听到,原先长铺城里也有两家做铸铁的,也是没料,有一家歇了炉;另一家靠收些旧料半停半开——我指望收旧料这一着也有人走在前头了。”
老九说:“你没想过炼生铁这一着?”
“我师傅领我做过,可是我没单独做过。”
“你做过就好办,进成晓得哪里有好铁矿石,让他带你去。”
“我跟师傅是用焦炭炼的,没焦炭依然不行。”
“我听你讲过,用白炭可以炼铸铁,这样讲来应该也可以炼生铁。”
罗锅说:“用白炭炼,想些办法,估计能成。只是,只是——九师傅,我晓得你是希望我把场合做大,可是我没本钱。”
老九说:“这样吧,我搜肠刮肚,可以凑上二十几块,都给你做本钱,还不够,我再为你想法子。”
罗锅激动起来:“九师傅,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不想听这话,我只想你早点出货。”
“有了本钱,事情就好办了。”
见罗锅兴奋的样子,老九一锅烟没吸完,腾出嘴巴追问:“那个歇了炉的师傅,你还晓得他的什么情况?”
“我听讲他是周旺铺人,姓周,叫岁敬。”
“去请他做炉子,掌炉!你抽出身去炼生铁。”
“这当然好,就不晓得,能不能请得他来。”
“我明天陪你去——”老九又对梅叶子说:“梅叶子啊,罗师傅这里做起来会有很大的场合,我看你不如留在他这里帮忙做饭,你看他们这场合,恐怕连饭也吃不上。”
梅叶子显出苦脸。
罗锅忙说:“九师傅,我这里虽讲是要人帮忙,可是小梅留在这里也不象话,连一个好住处也没有。眼下我们随便做随便吃,开起工来,我可以请得到人。”
老九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讲,眼下梅叶子你先帮着做一餐饭。”
梅叶子点头答应,罗锅便掏出一些零钱给她,要她去铺子里称些菜来。梅叶子走后,老九便起身在周围信步观看,随看随走,不由得离远了罗锅的工场,选取一些僻路,走近锦祥伙铺来了。在远远能见到伙铺大门的一个街角处,老九注意看那门前,他还有印象的那几个灯笼换上了新纸,显得更亮堂。这一看,一种物新人非的醒悟让他那梦游般的信步停了一会,但很快他又继续前行,他晃过门前,门内有一个他熟悉的人影闪了下,他受惊一样,加快脚步走过了大门口。他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这样没主心地瞎溜达,他便重新拾回他先前产生过的一个念头,去继宗老哥家过今天的元宵节。正在考虑走哪条路绕回去领梅叶子,却看到他前方有一个女子立在路边。
想回避已不成,他便装作不认识对方样子的径直前行,走到她最近处时,她突然扑上来,搂在他身前。那一会儿,老九先是看四周,见昏暗之中,没有行人,便回应般抱紧她。过了一阵子,她像是需要重新呼吸一样,在他耳边说:“你让我出口气。”
他把手放松,让她搂着。直到她感觉双手乏了力,半悬空的双脚才落下地来。她半推半拉,与他走向围墙边的一个侧门。两人刚没入这侧门,她极快地把门拴上插销,拉他进到一个黑洞洞的杂物间。
他与她的第一次的艳遇,两人都感觉是进入一个甜美的梦境,离开的两天里,两人的情思和感觉都还没有脱开梦境。其间老九遇到过梅叶子和几妹的折腾,受了一些挫伤,所以他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向往,希望回到那温柔之处,疗疗伤痛。林玉花则这样想,那甜美的梦境只要她日夜盼望着,随时都可能回到她身边。她甚至感觉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梦游般在这杂物间里作了一些准备,她盼望的梦境便如愿地在这地方出现了。
在这里的一处软垫上,他与她很快地胶合在一起。他表现得有些小心和被动,她却是发疯似地不顾一切。在她的调动下,他似乎很快捋平了那些伤痕,多日的积累蓄成了劲力,猛烈地爆发出来;而她本是个饕餮贪嘴之人,初尝甜头后,胃口大开,机会一来她便洪饮大啖,死去活来一般。
她恢复出意识时,说出一句:“我晓得你会来的。”
“我不晓得我怎么会来了?”老九在心里想到了这句话,却未说出声来,而是小心地放开她,去摸索他的烟袋;她却搂紧他,不肯松手。她又说:“今天是元宵节,难得的团圆日。”
老九说:“在这黑地里团圆,不像我老九。”
“那就跟我去大堂里,一齐吃元宵。反正伙铺里今天没有什么客人。”
“吃就吃。”
两人便起身穿衣,弄好后,老九说:“我要从正门里进去。”
她送他出侧门时,嘱了一句:“我到前门迎你。”
老九转到正门,在门前高声叫道:“林老板娘子,老九前来讨碗元宵吃!”
林玉花从后院向前厅走出来,一边整理着自己,一边向门前奔去。她迎到老九时,便向里边高喊一名女厨的名字,要她煮元宵来给九师傅吃。大堂里只有三四个客人围坐在一个火盆边烤火,老九加入他们坐下,望望大家,说:“老话讲,前世修得同船渡,我老九要讲,前世修得同伙铺。我跟你们一样,没地方过元宵节,来跟你们搭个伙。”
众人只是望老九笑笑,并不说话。老九便也没了说话的兴致,装上烟吸起来。
林玉花吩咐另外生上一盆火,放入一张桌下,而后叫九师傅过去与她同坐了。一会儿,厨女在桌上摆上了两份汤圆。老九说:“叫大伙过来一同吃吧。”
林玉花却有些不乐意,老九说:“众人吃来喷喷香,个人吃来烂肚肠——大家过来,同吃。”
被招呼的客人看到桌上并没有他们吃的,还是坐着不动。
“灶屋里在煮,就会送来,”老九起身去拉他们坐过来,并将两份汤圆放到两个人面前。厨女得到林玉花的示意,又赶紧煮了足够的份数送来。大家香甜地吃着,林玉花却只是看着老九吃,等老九吃完,她便把自己的那一碗倒入老九的碗中。老九的脑海里闪出几妹将油茶倒入他碗中的情景,一丝余悸掠过他心头,但他马上又回过神来,向旁人笑笑,说:“林老板娘子看得出我老九是个大肚汉。”
一名客人抹抹嘴说:“我们是傍着老板吃油嘴,多谢了。”
老九吃完,吸了两袋烟,便起身走路,一边向林玉花说:“林老板娘子,我老九可是个吃惯了嘴,跑惯了腿的人,眼下我要走了,你再有好吃的,我会常来的。”
“我这里天天都可以做好吃的,就等你来吃。”林玉花一边说,跟老九走到门外。老九转头见到她情意绵绵的目光,脚步迟缓下来,想对她说什么,但又止住。
“难得有这样的一个清静夜,你不如留下。”林玉花送去一句。
“我会来的。”老九犹豫的脚步,毅然加快,渐渐走远。
林玉花说:“你拿个亮去。”
“满街有灯,不用了。”
老九回到罗锅工场时,罗锅一伙人围着火塘在吃晚饭。见老九回来,罗锅说:“我也不晓得你回不回来吃饭,就不等你了。”
老九看见火上的锅里煮的是肉,便说:“我吃是吃过了,不过可以陪你吃几口酒。”
罗锅说他没有酒。老九叫梅叶子把他包里的酒取出来吃。梅叶子取出来的是一个空葫芦。老九说:“见鬼了,我的一满葫芦酒——没酒,让我吃块肉——咦,梅叶子你这鬼妹子,做的味好。”
梅叶子冲老九笑笑,把一直留在脸上的愁颜扫淡了许多。
罗锅说:“有她,我们今天总算吃上了肉——我们一来没空,二来也不晓得到哪里能买到肉。不然,今天我们就要过穷节。”
老九说:“梅叶子,你看,你在罗师傅这里就能作用。”
梅叶子听了这话一点点笑意瞬间又消失了。老九便说:“你笑起来可好看哩,看你这苦相,吃肉也没味了。”
梅叶子说:“你莫丢下我,我天天笑给你看。”
老九说:“你这妹子就是不懂事。”
吃过饭,老九与罗锅为铸铁的事又商量过一些要务细节后,罗锅说:“九师傅,不是我催你,我这里不像话,你们今夜到继宗老哥那儿去歇吧。”
老九说:“不走了,就在这里过夜。”
罗锅这里现有的是继宗做工场时留下的一个旧工棚,虽然宽敞,却是四壁透风。老九要坚持留下后,罗锅作安排说,那间稍好的就给九师傅他们俩。老九坚持把那间给了梅叶子一人,他跟罗锅等三人住大间。
第二天天亮,老九起床时见罗锅还蜷在火边,便说:“我占了你的被窝,让你受苦了。”
罗锅说:“我这里最暖和,恐怕让九师傅你冻着了。”
老九说:“不讲闲话了,我现在陪你去找周岁敬师傅。”
老九向已起床的梅叶子交待,今天仍然在这里帮忙做饭。
老九与罗锅多方打问才找到了周岁敬的家。见到周岁敬时,周岁敬说他正准备动身去城步。
老九先向周岁敬介绍罗锅,周岁敬听后说他多年前还在家乡周旺铺时,就晓得罗锅。他说他就是因为想避开罗锅,才离开家乡来长铺的。
老九说:“周师傅,莫讲你今天也是要避开罗锅去城步?”
周岁敬说:“我听人讲,罗锅来了长铺。可是这次我不是为避开他——”
老九说:“周师傅,让我彭老九替你讲——你是因为在长铺弄不到源料,要走的。你去城步开炉,是因为有那里有资水河的运输方便,源料不用愁。”
被老九说中了隐衷,周岁敬苦笑着对老九说:“彭师傅,你倒像是钻到我肚里的孙行者,被你看得清清楚楚。”
老九说:“周师傅,老话讲,有话说于知人,有饭送于饥人,我跟你乡里乡亲的,就跟你直讲了:你到城步去开炉,未必是一条好路。”
周岁敬说:“彭师傅,也有一句老话讲,有话说出口来,有谷碾出米来,我倒是想听你讲讲何解不是一条好路?”
“城步除了源料运输方便外,剩下的多是为难事:因为运料方便,开炉的人必多;出的货难卖,还卖不起价;想在城步出货,销到长铺来,高山阻隔,似不可能。而在长铺开炉,除了源料为难外,其余就都是利处。而源料能就地想出办法来。”老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