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对合开炉子,罗锅提出“既合又分”的方案;老九赞道:“这合‘九一’法,‘九一’法的要义正是有分有合,分中有合,合中有分”。对自己的“蛊祸”尚未化解的现状,老九想,留个梅叶子在身边就更灾祸深重了。他把梅叶子托给了秦氏后,便松了一口气。用“九一”法有解:“蛊祸”临头是因阴盛,以盛阳相抗,则是两强相争,必有一伤,弱阳避祸,是为明智。
周岁敬把老九和罗锅当成能让自己起死回生的救星,让他老婆做上好菜,温上好酒,极尽热情为客人敬酒劝菜。才吃过一轮酒,话题又进入酒前谈论着的合作开炉事宜。
周岁敬一边劝酒,一边说工场他有现成的两个炉子,稍加修整就可以用,如能做大,那场子也还能扩建四五个;人手嘛,他也有两个徒弟,忙时他老婆也可以帮忙。
罗锅一只手把酒杯压住,一只手举起,像是为拒挡客套的热情,认真地说:“九师傅,周师傅,老话讲,合伙计,如夫妻,合作开炉能做好,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同夫妻一家亲;做不好,就会应了‘共屋漏,共牛瘦’的老话,那就合得好,不如散的好。”
老九才发现罗锅竟有如此清晰的见识,睁大眼睛看他:“罗师傅,你这话讲得在理。怎么个如夫妻样合伙计,你讲讲你的好主意吧。”
“就目前的情况看,我们采用既合又分的方式较为适当——”罗锅卖关子一样,说到这就打住,岁敬停了劝菜,凑近等他细述;老九则琢磨了一会,领略到了意味,点点头。罗锅继续说:“我想,周师傅管炼铸铁,我管炼生铁,这是‘分’;各家的人手,各家的头本,各家自筹自管,这也是‘分’;我出的生铁,只交给周师傅,周师傅出的铸铁货不私卖,加上九师傅参与售卖,这是‘合’;周、罗两家都出了货后,按出货量和投入成本折算,以此来分配销货利润,这是‘合中的分’;两家虽分炉分工,但技术上又要互相支持,互相帮助,这是‘分中的合’——”
“好,好!”老九的赞语随过足了瘾的烟雾吐出:“这合‘九一’法。‘九一’法的要义正是有分有合,分中有合,合中有分。”
周岁敬有所领悟,说道:“我周岁敬得遇罗师傅和彭师傅,已是死柳长新芽;又听两师傅的一番言语,更觉天清地明了。罗师傅,你考虑得周全,你讲的‘分’,正符亲兄弟,明算账的古训;你讲的合,又应了同船同一命的老话。”
罗锅说:“一些具体细节,我们还得商计清楚,立下文字契约,以便合作的各家遵照执行。”
老九说:“本来,我是不大喜欢这些纸东西的,这主要是你们两家间的事,就依罗师傅的意思办吧。”
老九应付似地吃过几杯酒后,说事情商议到这步田地,他也就此告别,要去办几件事。罗锅说,他本想要老九等等,请来先生,写了契约,三人三头六面画了押,以便着手以下的事情。既然老九没空,他就跟周师傅先商量着写下文书,再找时间三人会面画押。
老九说:“立契约是你们两人的事,我不搅和,我也要赶回寨世开工去。不出十天半月我再来一趟,希望看到有货出来。”
说着,老九便起身走路,临出门把罗锅叫一边,从行包里数出几块银元给他:“这几个钱,够你把炼生铁的炉子开起来,你出了货,要做大,可以去我嫂子处取钱,我能来就给你送来。”
老九离开周岁敬家,来到罗锅工场,见小罗和罗从云还在忙着砌炉子,便跟他俩说,先歇一歇,讲不定不在这里开炉了。小罗问为什么,老九说,罗师傅回来会跟他们讲。梅叶子见她一直盼望着的九师傅出现在工场,便奔到老九跟前,说她已做好了午饭,只等九师傅和罗师傅来吃饭。老九说,不用等了。他叫梅叶子赶快吃点饭,跟他去一个地方。梅叶子说她现在也不想吃,就跟九师傅走。
老九领了梅叶子来到继宗的宅院前,大叫“嫂子”,秦氏从里屋出来,看看老九,说:“我听像是你九兄弟的声音,看看还真是你。”
“嫂子,你是想不到大忙时节里,不务正业的老九还在这里闲逛。”
“你嫂子可没有这么想,哪个不晓得,我九兄弟最能做不是正业的正业。”
“有嫂子你这知音,我老九就知足了——今天来不为别的事,就送个人来给你。”
秦氏落到梅叶子身上的目光,先是惊疑,而后是注视,随之是转向老九询问。
老九向秦氏说:“这妹子叫梅叶子,没爹没娘,好遭孽的,嫂子你就做个好事,带上她——她很能干,能帮你做事。”
本来秦氏见他九兄弟带个来历不明的妹子在身边,就心生莫名的醋意和嫌厌,听说是将人送给她,她便有兴趣注意地看看梅叶子,见梅叶子的目光挂住老九,含有十分不舍的情意,便毫不犹豫地说:“毕竟是我的九兄弟,什么好事先想到你嫂子。也是,九兄弟功夫忙,带着一个小妹子在身边,也不方便——不管她遭孽不遭孽,把她留下吧。”
老九对梅叶子说:“这位是我的好嫂子,你跟着她尽可安心——”
秦氏抢过去说:“你这小梅叶子,看来比我的瑾枝、瑜枝也大不了几岁,你来我这里,我就是你的师娘了——我们是做活的人家,你来也跟着做活,我会按我们当家的对待徒弟一样对待你。做徒弟的有出师自立门户的一天,你也该有成人出嫁的一天。你跟上我几年,到时我把你当自家人一样嫁个好人家。”
梅叶子一心只想着跟定九师傅,秦氏的这番话只加重了她的失意。秦氏察觉到了,心里不悦,不过她并不表露出来。她接着说:“九兄弟,老话讲: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做了你彭良清的大嫂子,你的事得替你操心;你送来的人,也替你带好,你放心好了。”
老九谢谢嫂子为他费心了,说没时间久呆,就此告辞了。秦氏说再忙也坐坐吃几袋烟再走。老九知道秦氏还有话要问他,便听从她的安排。秦氏指给梅叶子说,她的几个女儿在那边侧房里做针线活,她可以去看看,能帮就帮几手。梅叶子离开后,秦氏取来烟丝,陪老九吸。
老九装上烟,却没心思点燃:“我晓得嫂子想问些情况,我跟你讲吧:嫂子你晓得的,我跟袁锦祥做过一笔生意,袁锦祥想少付我的钱,把他讲是养不家的梅叶子抵了一笔钱给我。”
秦氏说:“我猜,你也不能在路边捡到一个大活人——”
“梅叶子跟我讲起过,她爹娘早死,是他娘舅为抵债,把她送给袁锦祥的。”
“是个苦命人——你继宗老哥已开工,他工场上要人帮做饭,我还正想着要雇人呢,梅叶子来,可以帮一帮。”
“事情都拜托嫂子了,我也要走了。”
“有梅叶子帮忙,我就能有些空。过几天我把九兄弟带给我的酒曲烧锅酒,你就来吃吧,那时我也会有时间跟九兄弟讲讲话。”
老九与秦氏告别走到大路边时,梅叶子跑出来拦在他前边,哀哀地说:“九师傅,你还来看我吗?”
老九说:“我嫂子家就是我自己的家,我随时都会来的。你做事勤快些,老板娘不会亏待你的。”
老九离去后,跟在旁边的秦氏向梅叶子说:“你这傻妹子,跟我回去,现在这家也是你的家。”
老九眼下想的是走山路回寨世,看看天色已是午后,便加快脚步。过了渡,路过河东街,见到一处屋场的热闹情景,知是他继宗老哥今天的开工工场,他生怕与继宗或者其他师傅们照面似的,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长铺河东街尾能望见的那一处谷冲向前延伸不远,就收窄爬升,然后分岔成一道道的山峰濠涧。老九如风的步子,走过谷冲,很快就被群山笼着轻纱般的蓊郁林木淹没。
却说河东街彭继宗工场里,老九路过的当时,彭继宗和他的众匠人刚吃过午饭,继宗向大家作了简单的交待后,大家正准备分头去做活。一名叫杨光正的师傅向继宗说,他刚才听刘建辉讲,九师傅刚才从街路上向寨世方向走了过去。
继宗说九师傅早就去了寨世,怎么可能今天路过?又说刘建辉是什么人,他讲的话也信得?吩咐大家开工。
但刘建辉这名字一经提起,彭继宗的心思便静不下来,新年工程的一大摊子事需要他全神贯注谋划、思考,而刘建辉的影子却在这时扰了进来,搅乱了他的思绪——
继宗多年前初到长铺时,还没怎么找到顾主做活,一次遇上找上门来的刘建辉,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说他晓得彭师傅是个能做木匠活的好手,他正好手头有一批活,做不过来,不如从他这儿分两顶活先做着。继宗有了活做,为感激刘建辉的义道,不时抽出时间或派出徒弟去为刘建辉无偿帮些工。继宗做的活得到了顾主的大欢心,便引来一些新顾主找上门来,而刘建辉却向那些新顾主说,彭师傅是他请来的帮工,活得交给他,他再安排彭师傅做。继宗当时也不计较,但工钱都由刘建辉收下后,再转给继宗。后来继宗得知他做的活,该收的工钱被刘建辉截下了一大笔,继宗心里便不愉快了。
刘建辉一而再的截留工钱,使继宗终于向刘建辉提出,他不再做刘师傅为他揽的活,他自己去找活做。刘建辉说,彭师傅自己作主好了,但先前他帮彭师傅揽的活,因为他花费了心思、时间和金钱,希望彭师傅能给他一些补偿。经讨价还价,继宗又掏了一笔钱才算与刘建辉脱离了关系。继宗自己去揽活时却遇到了莫名的阻碍,他感到并不是顾主们不欢迎他,而是刘建辉在其中作梗。比如,一次继宗与一家顾主谈好了第二天去上工,继宗当时一离开,刘建辉的人便上了门,第二天继宗上门准备开工时,顾主便找出各种理由推迟工期,最后则把活交给了刘建辉的人做。继宗不得已离开长铺城,到周边地区的乡村里找活做,其中有在武进成的家乡武家寨做了一年活,结识了武进成,在武进成引荐下,又在其它村子做开了活,因手艺的精致,渐渐打开了局面,最后又做回了长铺城。
继宗在长铺城做成几宗活后,手艺被顾主们称道,便有跟刘建辉定了活的顾主退定,把活交给继宗做。不久后,刘建辉找上了门,说彭师傅目前做完的两家活是他刘建辉荐给彭师傅做的,继宗不大愿理睬刘建辉,只是说没有荐工一说,是顾主自己找到他的。几天后,一名小官员模样的人找到继宗,说要他去县府衙门里问话。在县府里,继宗与刘建辉在讼庭中对上了面。刘建辉在官员面前诉说彭继宗采用妖术迷惑顾主,使得很多顾主失去了心窍,糊涂地把活交给彭继宗做;又说彭继宗贿赂顾主,使得许多跟他定了活的顾主退定,把活转给彭继宗做。
继宗听到刘建辉把他在工场上的所行的仪式说成是妖术,气怒之下,说道,做匠人的有传下匠艺的师祖,顾主建新屋有择风水、求吉利的讲究,工场上要行些敬师祖、敬土地的仪式,除非是那种数典忘祖之辈,或者是那种半吊子的非正规匠人,凡是正经的匠人都有这些通行做法的。至于贿赂顾主的讲法,继宗说,这是当笑话讲也讲不像的。
刘建辉也不争辩,向主讼官说,敬师祖、敬土地的仪式他也见过的,但彭继宗行的就是妖术,他有证人可以证明。主讼官传过证人,证人说他们亲眼看到彭继宗行的就是妖术。主讼官最后判定,刘建辉的诉讼成立,彭继宗要么就离开长铺,要么就交纳五十块银元的罚金。继宗最后交纳了罚金才算平息了这场纠纷。
那一后,继宗还算安定了许多年。没想到刘建辉像个阴鬼一样,又来了继宗的身边。继宗预感到又有事情来了。
随着继宗心中涌上这种预感,杨光正师傅来到他跟前,转达了刘建辉传来的话:说是要跟他见上一面。
继宗在心里说,事情果然来了。